我媽說弟弟高考落榜，要去民辦大學(xué)，一年學(xué)費(fèi)十萬。她找到我，張口就要二十萬。"把你舅舅留給你的房子賣了，你弟就有錢上學(xué)了。那房子起碼值一百萬，本科四年你給我八十萬就行，你自己還能剩二十。"我攥緊了手里的鑰匙，金屬齒邊硌進(jìn)掌心。當(dāng)年她把六歲的我丟給舅舅，頭也不回地走了。如今舅舅走了，她又來吸我們的血……
我爸媽結(jié)婚那年，廠里流行裸婚。
兩個流水線上的年輕人，連婚紗照都沒拍，偷了戶口本就去了民政局。
我出生后，一室一廳的出租屋變成了隔斷間。廁所是公用的，走廊盡頭那個，馬桶蓋上永遠(yuǎn)有水漬。廚房也是公用的，四家人擠一個灶臺，鍋鏟碰鍋鏟，火苗**油煙。
窮。
逼仄。
日復(fù)一日。
他們的婚姻沒撐過我六歲生日。
離婚證上午十點(diǎn)拿到手，我爸下午三點(diǎn)就跟新女朋友坐上了南下的綠皮火車。聽說**的電子廠一個月能掙五千。
我媽呢？
更干脆。
上午領(lǐng)完離婚證，下午就跟方建國把結(jié)婚證辦了。同一個民政局，同一個窗口，連工作人員都多看了她兩眼。
只用了一天，家里所有東西被搬空。衣柜、電飯煲、甚至那條褪了色的紅格子床單——全沒了。
只剩我。
和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紫色書包。
"你舅舅剛分了房，兩室一廳，寬敞著呢。"
我媽蹲下來，難得跟我平視，語氣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我跟你方叔叔好不容易走到一起，他就一個條件——不能帶你這個拖油瓶。"
拖油瓶。
三個字從她嘴里吐出來，比廚房里隔夜的泔水還輕巧。
"你舅媽不是老說想要個女兒嗎？正好，以后你就去貼她的心吧。沒事別聯(lián)系我，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
舅媽真說過想要女兒？
我不信。
她每次見我，表情都是寡淡的，像兌了太多水的白粥。
我抱著書包蹲在舅舅家門口，正值晚飯時間。整棟樓都在做飯，樓道里全是油煙和醬油的味道。三樓在燉排骨，五樓在煎帶魚。
我的肚子叫了一聲，又叫了一聲。
我媽急著把我送來，出門前連杯水都沒讓我喝。頂著七月的太陽走了四十分鐘，舌頭黏嗒嗒地貼著上顎，嗓子眼里像塞了團(tuán)棉花。
樓道里響起腳步聲，夾著舅媽跟鄰居寒暄的尾音。
"李姐，今天下班早啊。"
"可不是嘛，趁天沒黑趕緊回來做飯。"
我從地上站起來，膝蓋發(fā)麻，晃了一下才站穩(wěn)。
舅媽轉(zhuǎn)上這層樓梯，手里拎著一兜青菜和兩塊豆腐。看到我，她的腳步停了半拍。
"你怎么來了？就你一個人？"
語氣很平。聽不出歡喜，也聽不出厭惡。
我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該怎么說？
我爸我媽都有了新家，不要我了，把我扔這兒了？
我的手指攥緊書包帶，指甲陷進(jìn)帆布里，那個紫色書包是去年開學(xué)我媽在地攤上花十五塊買的，拉鏈頭已經(jīng)斷了，用一根橡皮筋系著。
"先進(jìn)來吧。"
舅媽掏出鑰匙開門，沒再多問。
屋子里比我家大得多。客廳有張米**的布藝沙發(fā)，沙發(fā)上鋪著雪白的純棉布巾，整整齊齊，一條褶子都沒有。茶幾是玻璃面的，干凈得能照出人影。
鞋柜上擺著一盆綠蘿，葉子翠綠翠綠的，垂下來的藤蔓都被修剪過。
這不像我家。
我家的茶幾上永遠(yuǎn)堆著外賣盒和煙灰缸，沙發(fā)上是我爸?jǐn)€了一周的臭襪子。
舅媽進(jìn)了廚房，水龍頭嘩嘩地響。
不到二十分鐘，舅舅也回來了。
他個子很高，穿著藍(lán)色的工作服，胸口別著一**牌。看到我，他愣了一下，隨即在我頭頂輕輕拍了拍。
"青穎來了？吃飯了沒？"
我搖頭。
那頓晚飯很安靜。
三菜一湯：西紅柿炒蛋、清炒油菜、麻婆豆腐、紫菜蛋花湯。
舅舅給我夾了一塊豆腐，沒說話。舅媽也沒說話，只往我碗里添了半勺湯。
我夾菜的筷子一直在抖。
在我家，飯桌從來不是這樣的。我爸吃飯時最愛罵人，罵鄰居，罵同事，罵我媽。我媽就摔筷子，摔碗，有一次把一盤醋溜白菜扣在我爸頭上。
安靜讓我不安。
是不是我的到來讓他們不高興了？
飯后舅舅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