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鐵盒
林知夏接到母親電話的時候，正在出租屋里對著電腦發呆。
“你阿嬤做七做完了，老宅的東西該清一清。”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種辦完大事之后的疲憊，“你阿舅他們都在忙，你最有空，你回去收拾。”
知夏想說“我也在上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剛跟公司請了長假，辭職的念頭已經在腦子里轉了兩個月。剛分手的男友說她想得太多、要得太重，她花了三周時間反復確認這句話里有沒有自己的錯。
“好。”她說，“我明天回去。”
掛了電話，她打開訂票軟件，買了從臺北回嘉義的**票。
老宅在樸子，靠近港口。小時候她每個暑假都回來住，阿嬤會騎機車帶她去碼頭看船。阿嬤指著海平線說，你阿公以前就從那邊回來。知夏問阿公去哪里了，阿嬤笑一笑，說去很遠的地方。那時候知夏不懂很遠是什么意思，后來知道阿公跑遠洋漁船，一出去就是一年半載。再后來，阿公在她十歲那年走了，肺癌，從確診到出殯只有四個月。阿嬤沒哭，至少她沒看見阿嬤哭過。
老宅是三層透天厝，阿嬤生前住二樓，一樓租給人家開雜貨店。知夏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店家阿芬嫂幫她開了樓上的門，說好久沒看到她了。知夏寒暄兩句，提著行李上樓。
二樓一共三個房間。阿嬤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門沒鎖，一推就開。
房間不大。一張木頭床，一個梳妝臺，一個衣柜，窗邊擺著一張藤椅。藤椅扶手上的漆磨掉了，露出竹子本來的顏色。阿嬤以前就坐在這張椅子上看海，從窗戶望出去，能看見樸子溪出海口的方向。
知夏沒有立刻動手。她站在房間中間，看著床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梳妝臺上擺著的梳子和一罐已經見底的雪花膏。空氣里有樟腦丸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她吸了一下鼻子，走到窗邊推開窗，海風灌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
母親的指示很明確：衣服捐掉，家具看有沒有人要，值錢的東西交給阿舅處理。知夏從衣柜開始整理，把阿嬤的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疊好放進紙箱。衣服上全是樟腦味，有幾件還縫著補丁，針腳細密整齊，是阿嬤自己的手工。
然后是梳妝臺。
抽屜有三層。第一層放著發夾、橡皮圈、一把缺了齒的木梳。第二層是幾本舊月歷和一本電話簿，電話簿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號碼旁邊畫了圈，有些劃了橫線。知夏翻了翻，看到母親的名字旁邊寫著“臺北”，后面跟著一串號碼。
第三層不太好拉，像是卡住了。
知夏蹲下來，用力往外拽了一下，抽屜發出一聲悶響，拉開一半。她把里面的東西撥開——幾件疊成方塊的舊衣服，聞起來有霉味，大概是塞了很久沒動過。她打算整疊拿出來扔掉，手指碰到一個硬的東西。
她把衣服撥開。
下面是一個餅干鐵盒。
鐵盒已經生銹了，原本印在上面的奶油餅干圖案褪得只剩輪廓。但是盒蓋和盒身的接縫處被擦得很干凈，生銹的地方看得出反復打磨過的痕跡。
這個鐵盒有人時常打開。
知夏把它拿出來，放在地板上。鐵盒不重，但也不輕，搖晃時里面有東西在沙沙響。
紙。
她打開盒蓋。
里面是一疊信。
信封是那種老式牛皮紙信封，紙質脆得泛黃。知夏拿起最上面的一封，翻過來看正面。
上面寫著四個字。
“阿海收。”
沒有地址。沒有郵票。甚至沒有寄件人的名字。
她又拿起一封。同樣。再一封。同樣。每一封的信封上都寫著“阿海收”，有的加了一句“煩請轉交”，像是托誰帶過去，卻始終沒有送出去。有的字跡深，有的字跡淺，深淺之間隔了時間。
信件按日期排列。
她拿起最底下的一封，信封角上寫著一行小字，鋼筆寫的，墨水已經褪成褐色。
“1963年9月。”
知夏在心里算了一下。1963年，阿嬤那年二十二歲，跟阿公結婚剛滿一年。
她走到藤椅上坐下來，把信封拆開，動作很輕，怕脆掉的紙邊碎掉。信紙折了四折，展開之后看到里面的字。一筆一畫，橫平豎直，寫得非常用力。墨水有些地方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