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舌的，先想想你家那幾畝地的承包合同是誰批的。"
沒有人說話。
張德勝低頭剝花生，剝得更快了。劉翠花把臉別過去，用手拍著孩子的背。老孫頭的煙袋鍋子停在半空里，好一會兒才慢慢放到嘴邊。
張桂花趴在泥溝里，泥水浸透了她整件棉襖，冰冷徹骨。她用胳膊撐著溝底的爛泥，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往上挪。
沒有人伸手。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爬上來，滿身滿臉都是黑色的淤泥，頭發(fā)上掛著腐爛的菜葉子，一股惡臭把最近的幾個看客都熏退了兩步。
李秀蘭已經(jīng)上了車，發(fā)動了引擎。車窗搖下一條縫，她的聲音從里面飄出來。
"以后這條路上看見我的車，給我早早滾開。別等我下來教你規(guī)矩。"
黑色轎車揚起一片灰塵，轟鳴著朝村里開去。
張桂花站在路邊，泥水順著棉襖的下擺一滴一滴往地上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滿是泥漿。
然后她蹲下來，把散落在地上的香燭一根一根撿起來，塞回那個同樣沾滿泥水的蛇皮袋里。
從頭到尾，她沒有說一個字。
劉翠花遠遠地看著她佝僂著背撿東西的樣子，嘴巴張了張，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轉(zhuǎn)身抱著孩子進了巷子。
只有老孫頭一直坐在槐樹根上看著，煙袋鍋子里的火星子早就滅了，他也沒注意到。
張桂花回到自己那間老宅的時候，天已經(jīng)全黑了。
這棟房子是三十年前蓋的土坯房，后來村里家家戶戶翻新成了紅磚樓，只有她這一間還保持著原樣。屋頂?shù)耐咂绷撕脦讐K，用塑料布胡亂補著。院墻上的泥皮****地脫落，露出里面發(fā)灰的土胎。
她沒有開燈，摸黑走進堂屋，把蛇皮袋擱在八仙桌上。
堂屋正中的供桌上擺著一個黑漆相框，里面是她丈夫張德山的遺照。照片已經(jīng)泛黃，但還能看清一個面容端正的中年男人，眉目間有種不太像莊稼人的沉穩(wěn)。
張桂花在黑暗中對著那張照片站了很久。
她把棉襖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泥漿已經(jīng)半干，硬邦邦的。她沒有去管棉襖上那個被李秀蘭的鞋跟踹出來的泥印子，而是把手伸進棉襖內(nèi)側(cè)的夾層，摸了一下里面那個硬邦邦的東西。
還在。
她把手收回來，轉(zhuǎn)身去灶房燒了一壺水，就著涼了半截的水洗了把臉，然后坐在堂屋的硬板凳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張桂花拎著一只木桶去村口的水井打水。
井臺邊已經(jīng)蹲了兩個女人在洗衣裳。一個是隔壁巷子的趙梅，算起來是張桂花娘家那邊的遠房侄女。另一個是住村東頭的馬嬸子。
張桂花走近的時候，兩個人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
趙梅先抬起頭，目光在張桂花身上轉(zhuǎn)了一圈，停留在她換過的一件同樣灰舊的外套上。
"喲，桂花嬸，你沒事吧？昨天那事兒我聽說了。"
張桂花沒接話，彎腰把桶系上繩子，開始搖轆轤。
趙梅用胳膊肘捅了捅馬嬸子，壓低聲音但明顯能讓張桂花聽見："我就說嘛，這村里頭誰不知道李秀蘭的脾氣。你躲著走就完了，非要跟人家的車擠一條道。"
馬嬸子"嗯嗯"了兩聲，眼神躲閃。
張桂花把水桶搖上來，往自己桶里倒水。井水冰涼，濺了幾滴在她手背上。
趙梅又開口了："嬸子，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你這回來也小半個月了，成天就知道上墳燒紙。這村里的事你不懂，王家現(xiàn)在是什么勢力？大軍兩口子在鎮(zhèn)上都有關(guān)系。你該低頭就低頭，犯不著為這點子事把自己搭進去。"
張桂花終于轉(zhuǎn)過身看了趙梅一眼。
"我沒跟她擠。"她說，"是她開門碰的我。"
趙梅翻了個白眼："碰你怎么了？人家那車值多少錢你知道嗎？幾十萬！你賠得起？碰著你是你走運，換了別人早就給你兩巴掌了。"
馬嬸子站起來，端著盆匆匆走了，路過張桂花身邊時腳步明顯加快，看都沒看她一眼。
趙梅也甩了甩手上的水，拎起衣服站了起來。走之前她又回過頭，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混合了優(yōu)越感和好意的奇怪神色。
"嬸子，你一個人回村，又沒兒沒女在跟前。我勸你一句，別惹事。你惹了王家，這村里沒人罩得住你。"
張桂花看著趙梅扭著腰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