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妹替嫁那年，才十四。
爹爹握著虎符，跪在帥帳外求了我一夜。
南境五十萬軍心系于一家，皇帝要嫡女入宮為質，我若不嫁，便是滿門抗旨。
可我的心，早已給了軍中那位袁參謀。
最后是庶妹站了出來。她笑得眉眼彎彎：
“不若將我記在主母名下，由我來嫁吧。”
不等我開口，她已披上嫁衣，連夜入了宮。
我追到府門口，只看見馬車掀起的塵土。
她掀簾回眸，沖我一笑。
“姐姐替我上陣殺敵，我替姐姐入宮享福。”
卻不知，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她笑。
她入宮三月，來信說皇帝雖長她三十，卻待她極好。
“長姐勿念，我是自愿的。”
我信了。
拿下雁門關那夜，我蘸血寫下大捷書，正要送京，嫡妹的死訊卻先到了。
冷宮。凍斃。三日無人收尸。
我瘋了一樣打聽。
才知道這兩年里，她每日都在被皇后磋磨，被妃嬪欺凌，從一百多斤的鮮活人，瘦到只剩七十斤。
貼身衣物內，針腳密密縫著幾十封家書，全是她寫給我的，卻都被皇帝攔下。
一封沒到我手上。
皇帝知道嫡妹死訊后，只淡淡問了句：“如何死了？”
便草草收尸。
回京前那晚，我坐在帥帳里，對著那些被退回的家書，一字未發。
天剛破曉，我掀了帥帳，五十萬大軍隨我轉身北下要個答案。
1
嫡妹死訊傳到南境的時候，我正準備拔營回京。
這是我打下雁門關的第三天。
我的鎧甲上還沾著敵人的血。
我用敵將的血寫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大捷書。
我想告訴遠在京城的嫡妹，姐姐贏了，掙到了天大的軍功。
以后在這大宣朝，再也沒人敢欺負你。
可我的大捷書還沒送出去，京城的信使先到了。
信使不是騎馬來報喜的。
他是被我的親衛從死人堆里扒出來的。
那是阿妹從娘家帶進宮的護衛，叫阿七。
阿七渾身是刀傷，卻死死護著懷里的一個小包袱。
“大小姐，二小姐她沒了。”
帥帳里死一般寂靜。
我手里的大捷書掉在了地上。
“你說什么。”
阿七抖著手解開那個血跡斑斑的包袱，里面是一件破爛不堪的單衣。
這是宮里最下等宮女穿的粗布衣裳。
單衣的夾層被撕開了，里面密密麻麻縫著幾十封帶血的布條。
“大小姐，二小姐是被活活凍死的。”
阿七跪在地上把頭磕出血。
“三日前京城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
“二小姐在冷宮里連一床薄被都沒有。”
“她求人給她一口熱水，卻被皇后娘**人按在雪地里打。”
我盯著那件單衣，只覺得呼吸扯著五臟六腑生疼。
“她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在冷宮里放了三天，都硬了。”
我走過去拿起那件單衣。
太輕了。
我摸到單衣上那些細密的針腳，這都是她一針一線縫進去的。
我解開一根布條，上面是用碳灰歪歪扭扭寫下的字。
“阿姐，宮里的飯好餿，我吃不下。”
我又解開一根。
“阿姐，皇后今天罰我跪碎瓷片，我的膝蓋爛了。”
第三根。
“阿姐，皇帝說袁家功高震主，要拿我的命敲打你。”
我手抖得解不開**根。
阿七在地上痛哭流涕。
“大小姐，二小姐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七十斤啊！”
七十斤。
她替我出嫁那年明明是個一百多斤的鮮活姑娘。
她走的時候笑得眉眼彎彎。
她說，姐姐替我上陣殺敵，我替姐姐入宮享福。
享福。
這就是她享的福。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帥帳里響起。
又輕又冷。
“皇帝知道嗎。”
阿七咬著牙，眼底全是恨意。
“皇上當時正在陪皇后賞梅。太監去報喪，皇上……皇上似乎并不知情。”
“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人去回的話，說二小姐是畏罪自盡。既如此，便拖出去扔到亂葬崗吧。”
亂葬崗......
我南境五十萬大軍統帥的阿妹，大宣朝名正言順的皇妃。
被皇上一句話，扔進了亂葬崗。
“另外......皇后還說，南境那條母狗還在邊關賣命，她阿妹卻在冷宮里成了一條死狗。””
“真是有趣。”
有趣。
我緊緊攥著那件單衣，沒有流一滴眼淚。
因為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