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鞠躬把力氣用盡了。
曹麗華從筆筒里拿出一支紅筆，懸在桌面正中間一張白紙的上方。
"行。那你解釋一下，開學那天的成績單是怎么回事。731分，你怎么考來的？"
我看著她。
"我考的。"
紅筆落在白紙上，劃了一道短橫。
"曹老師。"我的聲音不高，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您撕掉的那張成績確認單，是市教育局統一發放的原件。上面有鋼印，有防偽編碼。您可以打電話查。"
紅筆停住了。
我爸直起腰來，轉過頭看我。他的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曹麗華把紅筆插回筆筒，力道重了，筆筒晃了一下。
她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窗邊。
背對著我們三個人。
"今天先到這里。"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
"二位家長回去跟孩子好好談談。永安一中不放棄任何一個學生，但學生也不能把學校當兒戲。"
沒回頭。
我爸又鞠了一躬。
我媽拽著我的袖子往外走。
經過走廊的時候，樓下法桐底下那兩杯奶茶已經喝完了。錢詩涵正拿紙巾擦手指上的奶漬。
出租車從學校開到老城區，走了二十五分鐘。
我媽坐后座左邊，一直看窗外。手提包的帶子在她手里被捏出了一道深痕。
我坐右邊。中間空著一個人的位置。
我爸坐副駕駛。下巴繃著，太陽穴上的筋跳了好幾次。
上了車一句話沒說。
廣播在放天氣預報，主持人說明天轉陰。司機跟著哼了半句什么歌，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我**臉色，把聲音調低了。
車停在城東那片老居民區門口。六層磚樓，外墻灰泥剝了一**。
一樓棋牌室傳出打牌的聲音。隔壁小賣部的冰柜嗡嗡地響。
三個人進了樓道。
我家住四樓，朝北那套。
我爸掏鑰匙，插了兩次才插對。
門推開，屋里一股悶熱。窗戶關了一整天，空氣發黏。
我剛邁進去一步。
我爸轉身，一巴掌過來。
很響。
像什么東西裂了一條縫。
我媽叫了一聲，撲上來拽他的胳膊。
我后退半步，右邊肩膀撞在玄關的鞋架上，鞋架晃了一下，上面的鑰匙盤掉了下來，幾枚硬幣滾到地板上。
"你知不知道，"我爸的聲音已經劈了，"**跟我，臉往哪兒擱！"
他甩開我媽，沖進廚房。
出來的時候手里攥著一根拖把桿。
鋁合金的，用了好幾年，管壁磕了幾個坑。
我媽死死抱住他的腰。
"老顧！老顧你別……"
"我冷靜什么！"他掙了兩下沒掙開，拖把桿砸在茶幾邊上，玻璃臺面裂了一道紋，一只搪瓷杯滾下去，在地板上彈了兩下，茶水潑了一片。
"我跟**天不亮就起來干活，供你上學，你就拿這個來報答我們？"
我靠著鞋架，沒動。
左臉腫起來了，從顴骨一直到耳根。
我抬手碰了一下，手指上沾到嘴角滲出來的一點血絲。
我媽還在哭。
我爸把拖把桿扔在地上，轉過身去，肩膀一起一伏。
客廳里就剩我**抽泣聲。
樓下棋牌室隱隱約約傳來"胡了""清一色"之類的吆喝。
鬧完了。
我爸開始收。
他進我房間，把書架上所有課外書搬出來。用超市的大號塑料袋一袋一袋裝好，提到客廳堆著。
《初等數學競賽教程》《高等數學基礎》《數學分析講義》《抽象代數入門》。
最上面那本《數論導引》還沒拆塑封。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封面，頓了頓。
放進袋子里。
電腦主機從桌上搬走了。手機充電器拔了，連著數據線一起揣進他口袋。
我媽癱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731……"她喃喃了一句。
我回到臥室，關上門。
門鎖是舊的，搭扣有點松，要往上提一下才能扣緊。我把鎖舌一點點推進卡槽。"咔嗒"一聲。
彎腰，從床底最里面的角落拖出一個紙箱。
灰很厚。不知道積了多少天。
我吹了一下，灰塵在窗簾縫透進來的那道光線里飄起來。
這個箱子里的書，是我用中考獎學金買的。區里發了六千，學校發了三千，一共九千塊。我跟他們說錢存銀行了。
沒說的那部分是這些。
我撕開《數論導引》的塑封。
翻到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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