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放在卷面上。掌心干燥。心跳六十二下每分鐘。
他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就自己涌過來了。
六歲。
客廳里，兩個行李箱。母親蹲下來捏他的臉，眼圈有點紅。
「寧寧乖，媽媽先回去把那邊弄好，過年來接你。」
方旭拉著父親的衣角，已經站在門口了。那天方旭穿了件新羽絨服，領口還帶毛絨，方寧身上那件洗得發白。
爺爺把他抱起來，站在院門口看車開走。
尾燈消失在土路盡頭。
那年過年，他們沒回來。
第二年也沒有。
第三年方寧不問了。
十二歲。春節。難得被接到城里過年。
親戚坐滿了客廳，方旭從房間里捧出一疊獎狀，數學競賽一等獎、三好學生、科技創新金獎。
母親笑得合不攏嘴，一張張接過來給親戚傳看。
二叔湊過來，拍了拍方寧的肩：「寧寧呢？有啥獎？」
方寧張嘴還沒出聲。
母親替他接了話：「寧寧在那邊也挺好的，那邊學校簡單嘛，跟城里沒法比。」
二嬸張紅梅嘖了一聲：「這雙胞胎差距也太大了，是不是在鄉下養廢了？」
她聲音不大，客廳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方旭坐在沙發上，手里攥著一等獎證書，看了方寧一眼。那個眼神方寧記了一輩子——不是惡意，是更冷的東西。
是「你跟我無關」。
十四歲。方旭闌尾炎手術，大出血，需要緊急輸血。
方寧正好寒假回來。配型一試就成了。抽了三百毫升。護士讓他按住棉簽別動，他按了二十分鐘，指尖發麻。
手術成功。方旭從**里醒來，第一句話是找媽媽。
沒人跟他提血是誰的。
方寧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三個小時，等他們從病房出來。
母親出來時看到他，愣了一下。
「哦寧寧你還在啊？快回爺爺那邊去吧，這邊擠。」
后來方寧聽說，方旭跟同學講這件事的時候說：「幸虧我爸血型跟我配上了。」
沒有提方寧。
從頭到尾，像他不存在。
十五歲。方寧打電話給母親。
「媽，我想轉到城里來讀高中。」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寧寧，你在那邊成績本來就……你來城里跟不上節奏的，不是媽不讓你來。」
「我……」
「而且家里這邊房間緊，旭旭馬上高二了，得有安靜的學習環境。你體諒一下啊。」
方寧把后面的話咽回去了。
「嗯。」
他掛了電話。從那之后再沒主動打過。
十八歲。高考出分那天。上輩子。
方寧考了四百零三分。他知道該更高的。復習時明明會做的題，上了考場腦子就鈍，像隔了層霧。
但方旭考了七百一十二分。全市第三。
慶功宴上，父親方建成喝了三杯酒，紅著臉跟同事打電話：「我兒子，全市第三！清華穩了！」
方寧坐在飯桌最遠的角落。沒人給他倒酒。沒人問他考了多少。
二叔終于想起來了，隔著一桌子人喊了一句：「老大呢？考了多少啊？」
滿桌安靜了一秒。
父親的笑收了一半，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四百零三。」方寧說。
沒人接話。
張紅梅嗤地笑了一聲。
父親端起酒杯，嘴唇抿得發白：「行了，知道了。——來來來，說回旭旭的志愿……」
那天回去的路上，父親沒看他。走到樓下單元門口，停了一步，回頭。
那句話方寧記到死。
「我就知道。在鄉下待了十幾年，能有什么出息。」
說完進了門。
方寧站在樓下的路燈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交卷鈴響了。
方寧睜開眼。
把試卷、答題卡理齊，起身。
走出教室。走廊里光線刺眼。
他的步子很穩。
每一題。每一道。全對。
你說在鄉下待了十幾年能有什么出息。
這一次你會看到的，方建成。
不過你看到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第三章
考場外面人擠人。
家長舉著礦泉水和毛巾，有人手里攥著花束，有人舉著手機錄像。
方寧從側門出來。
他掃了一眼校門口那面人墻。
——沒有方建成。
——沒有李秀蘭。
他們在三十公里外的城區一中門口，等方旭。
方寧把書包帶往肩上提了提，轉身向右拐，朝公交站走去。
沒人叫他的名字。沒人拍他的肩。他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