罩衫穿了六七年了，下地干活時穿的，耐臟。
來城里之后，好衣服她有兩件。過年的時候穿。
平時帶孩子做飯收拾屋子，穿好衣服糟蹋。
"那人家問了你怎么說的？"她問。
"我能怎么說？我說是我媽。"王敏語氣里帶著一絲煩躁，"然后她就不說話了。那個眼神，我看得懂。"
"看懂什么？"
"算了，跟你說不清楚。"王敏擺了擺手，"反正以后接孩子你稍微收拾一下。"
周桂蘭轉身回了廚房。
她低頭看著手里一把芹菜，一根一根掰斷老莖。
保姆。
她白天送孩子上學接孩子放學，買菜做飯洗衣拖地。
她沒有工資，沒有休息日，用的是自己的退休金買菜。
保姆還有個月薪呢。
她連保姆都不如。
芹菜被她掰得啪啪響。
"外婆，你在生氣嗎？"大寶不知什么時候站在廚房門口。
"沒有。外婆在擇菜呢。"
"你使勁好大。"大寶歪著頭看她。
周桂蘭看著外孫的小臉，松開了手上的勁。
"外婆力氣大嘛。來，幫外婆洗個西紅柿。"
大寶高高興興接了過來，踩著小板凳夠水龍頭。
晚上睡覺前，周桂蘭把自己僅有的兩件好衣服翻出來看了看。
一件藏青色的外套，王敏三年前給她買的，吊牌還沒拆。
一件碎花的襯衫，是她自己在老家集市上買的，十五塊錢。
她把藏青色外套拿出來掛在椅背上。
明天穿這個去接孩子。
她可以穿好衣服。
但心里頭那股涼，穿什么衣服也暖不過來。
那天夜里，她疼醒了兩次。
第二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
她側著身子蜷在床上，手按著肚子，額頭上全是汗。
等痛勁兒稍微過去了一些，她摸黑拿出手機，看了看短信。
李嬸發來的消息還在屏幕上。
"村長說下周出正式文件。你到底啥時候回來？"
周桂蘭沒有回。
她把手機扣在枕頭邊，盯著天花板。
房間很暗，只有窗簾縫里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
她在心里算了一筆賬。
拆遷的事，王敏不知道。張浩然不知道。孫麗華更不知道。
她不打算告訴他們。
至少現在不打算。
第二天是周五。
王敏一早就出了門。張浩然也走得早，說是要去見客戶。
周桂蘭送完孩子上***，沒有直接回家。
她在小區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拐進了旁邊那條街的打印店。
"老板，幫我復印一張東西。"
她從布包最里層拿出一個折了好幾道的牛皮紙信封，從里面抽出一張紙。
那是一份土地使用證。
上面寫著她和老伴的名字，地塊面積，位置坐標。
"印一張就行。"
老板拿去復印了，周桂蘭付了一塊錢，把原件和復印件分開放。
原件放回牛皮紙信封，塞進布包最深處。
復印件另外折好，揣進了罩衫內側口袋里。
出了打印店，她又去了一趟社區服務中心。
在咨詢窗口排了半小時的隊。
"同志，我問一下，農村戶口的土地，如果要拆遷，登記手續在哪里辦？"
工作人員抬頭看了她一眼。"這個得回你戶口所在地。拆遷登記是當地**負責的。"
"那要是人不在當地，能不能委托別人辦？"
"可以，寫個委托書，公證一下就行。"
周桂蘭點了點頭。"謝謝。"
她出了服務中心，站在馬路邊想了想，走進旁邊的文具店買了一個新筆記本。
很薄的那種，兩塊錢一本。
回到家，她坐在自己的小屋里，把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用鉛筆寫了幾行字。
土地證原件，在我這里。
存折被敏敏拿走了，八萬二千四。
醫院說一個月內必須手術。
拆遷通知還沒正式下來。
寫完她看了一遍，把筆記本合上，壓在枕頭底下。
和那個塑料袋放在一起。
塑料袋里是李嬸上個月寄來的東西。一張村委會的內部會議紀要復印件。
李嬸在村委會當過婦女主任，雖然退了，但和現任的關系還在。這份紀要上寫著拆遷項目的初步補償方案，細細密密好幾頁。
周桂蘭沒給任何人看過。
下午接了孩子回來，她穿著那件藏青色外套。
大寶在路上拉著她的手說："外婆你今天好好看。"
"好看嗎？"
"嗯！像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