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菜一個湯，滿滿當當。
我數了數椅子。六把。
劉建國一把，劉敏一把，孫巧芬一把，孫皓一把，我爸一把。
第六把是空的，夾在我爸和孫巧芬之間。
"嚴霜，你自己去廚房搬個板凳出來。"孫巧芬一邊給劉建國倒酒一邊說。
我去搬了。廚房里沒有板凳了，只剩一個塑料小馬扎，是以前放在洗衣機旁邊搓衣服用的。我提出來放在桌邊，坐上去的時候，膝蓋幾乎到了桌面的高度。
劉敏看了我一眼。嘴角帶著一點笑意，那種笑我翻譯不出來，大概是"怎么還有這種人存在"的意思。
"來來來，動筷子。"孫巧芬舉起酒杯，"今天咱們兩家人在一起過年，高興！來年皓皓和敏敏結了婚，就是一家人了！"
碰杯的時候，我的杯子里是白開水。
劉建國喝了口酒，放下杯子，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巧芬手藝不錯啊。"
孫巧芬連忙說："我可不敢居功，好幾道菜是霜霜做的，她在省城伺候人家月子，做菜一把好手。"
她終于承認了一件我做的事。代價是用"伺候人家月子"來限定這件事的性質。
"會做菜是好事。"劉建國嚼著排骨，"以后嫁個好人家，就靠這本事了。"
"可不是嘛。"孫巧芬接話接得順滑，"霜霜二十三了，該找對象了。不過她這個工作，整天在人家家里住著，哪有空談戀愛？我都替她著急。"
整桌的人都在討論我的婚嫁問題。像在討論一件待處理的舊家具應該放哪兒。
我低頭吃飯，不說話。
孫皓喝了兩杯酒，臉紅了，聲音也大起來："姐，你別老悶著。你在省城一個月掙多少錢啊？跟咱劉叔說說唄。"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工資的事就別聊了。"我說。
"怎么了，怕人笑話？"孫皓嘻嘻哈哈的，"當月嫂一個月能掙多少，三千？四千？"
孫巧芬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行了行了，吃菜吃菜。"
劉建國倒是來了興趣："月嫂現在行情不差的，我聽說好一點的能上萬？"
"她哪兒能上萬。"孫巧芬笑著擺手，"她才干了幾年，還是個新手，也就混口飯吃。"
我在省城干了五年月嫂。我的月薪不是三千，不是四千，不是一萬。但這些桌桌上沒有一個人需要知道。
我爸坐在角落里，一直在用筷子戳碗底的米飯。他一口酒沒喝，一句話沒說。
飯吃到一半，劉敏的手機響了。她接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走到陽臺上說了幾句話回來。
"爸，周哥問咱們明天什么時候去他家拜年。"
劉建國點頭："上午去。明天你先把車收拾一下，后座放幾箱禮。"
他們在討論明天的安排，一家人的熱絡和默契。
我坐在塑料馬扎上，面前的碗碟邊緣被桌面擋住了一半。
年夜飯快結束的時候，孫巧芬端起最后一杯酒，看著劉建國，聲音大到巷子里都聽得見。
"親家，皓皓這孩子你放心，婚房有了，工作有了，彩禮的事兒我也在準備了。六萬八，一分不少。"
劉建國滿意地點頭："行，巧芬你辦事痛快。"
"都是皓皓自己爭氣。"孫巧芬拍了拍孫皓的肩膀，"從小就懂事，工作也是自己找的。你看看人家，二十一歲就能自立了。"
工作是自己找的。
我抬頭看了孫皓一眼。他正好也看著我，目光閃了一下，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沒有接***話。
這是這頓飯里唯一讓我覺得這個人還有一絲羞恥心的瞬間。
但這絲羞恥心維持了不到三秒。他放下酒杯就摟著劉敏的肩膀笑了起來，聲音大得蓋過了巷子里的鞭炮聲。
我爸站起來，端著自己的碗去了廚房。他走到我身后的時候，一只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肩膀。
很輕。像是不小心的。
但他的手指在我肩頭停了兩秒才拿開。
初一一早，我被外面的動靜鬧醒了。
孫巧芬站在巷口跟兩個鄰居聊天，聲音穿透了整條巷子。我裹著被子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聽清了她在說什么。
"霜霜那孩子，心大。你說她在外面掙了錢又不存著，一個月月光，也不知道以后怎么辦。"
"那她寄回來的錢呢？"另一個聲音問。
"哪有什么寄回來的錢？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