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臘月歸家疑云生
臘月二十八的傍晚，我提著兩兜年貨從鎮上的車站一路走到崇明巷。這條巷子我走了二十三年，閉著眼都不會踩錯一塊磚。
可巷口那家雜貨鋪的張叔看見我，表情不太對。他沖我張了張嘴，又像是忍住了什么，轉頭假裝理貨架上的瓜子花生。
我沒在意，加快幾步往家走。遠遠就看見大門換了新漆，朱紅色，門楣上貼著一副金字對聯。
不是我爸的字。
我爸練了三十年的顏體楷書，一筆一劃規規矩矩。門上這幅字又油又滑，像是從鎮上打印店批量打出來的那種。
2 家門易主驚心變
推門進院的時候，我先聞到一股新家具的味道。堂屋里的老條案不見了，換成了一組白色皮沙發，茶幾是大理石的。墻上掛著一張放大的婚紗照。
照片里是孫皓和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
我在家門口愣了一會兒，手里兩兜年貨慢慢矮下去。塑料袋碰到地面發出聲響，引來了里屋的動靜。
孫巧芬從臥室出來，穿著一件新棉襖，頭發燙成了小卷。她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揚起了下巴。
"喲，回來了？"
她靠在堂屋門框上，上下打量我一眼，語氣像在跟一個上門推銷的陌生人說話。
"回來干什么呢？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這個房子，現在是皓皓的了。手續早就辦好了。"
我以為我聽錯了。
這棟房子是我媽留下來的。宅基證上，戶主那欄寫的是我爸嚴旭的名字。我媽去世之前拉著我爸的手，說了三遍，這個家留給霜霜。那年我七歲。
"什么叫是孫皓的了？"
"就是字面意思。過戶了，名字改了，房產證上寫的是你弟的名字。"孫巧芬掏出手機，劃了兩下，把一張照片懟到我面前。
是新房產證的翻拍。戶主一欄，四個字：孫皓。
"皓皓明年三月結婚，總得有個婚房吧？你一個女孩子家，在省城當月嫂，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天，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我看著那張照片，手指頭不自覺去摸口袋里的硬幣。那是我上大巴前在站臺自動售貨機退出來的一塊錢，一路攥著忘了放下。
"爸呢？"
"**？在后院。"孫巧芬往院子方向揚了揚下巴，"你問他也沒用。這事兒早定了。"
我沒再說話，把年貨擱在門口，穿過堂屋往后院走。路過原來我住的那間小屋時，我探頭看了一眼。
床沒了。桌子沒了。窗簾換成了碎花布。屋里堆滿了紙箱和水管配件。
那屋子變成了儲物間。
3 家宴如冰暗潮涌
后院的水泥臺階上坐著一個男人，五十出頭，背微駝，兩根手指夾著一截快燃到底的煙。聽見腳步聲，他沒抬頭。
"爸。"
他嗯了一聲，把煙按滅在臺階上。
"房子的事，你知道？"
他沒回答。半晌，伸手從腳邊提起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又擰上。
"先吃飯吧。"
他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棉被。
我站在臺階下看了他一會兒。他的棉襖領子豎著，右邊比左邊高，像是穿的時候沒拉平就扣了扣子。袖口毛了邊，大拇指的指甲縫里有干了的水泥灰。
他一直沒抬頭。
晚飯是孫巧芬做的，三菜一湯，全擺在新茶幾上。白色皮沙發對面新裝了一臺大電視，正放著本地臺的春晚預告。
孫皓從外面回來了。二十一歲，穿一件仿皮的黑夾克，進門先換了雙拖鞋，看見我的時候，動作頓了一拍。
"姐回來了啊。"
他叫我姐。孫巧芬帶著他嫁過來的時候，他十歲我十二歲。十一年了，這聲"姐"叫得越來越短，短到幾乎只剩下氣聲。
"坐唄。"他指了指沙發邊上一把折疊凳，自己坐到了沙發正中間。
我坐下來。折疊凳的塑料面板硌腿，我調整了兩次姿勢。
"嚴霜，過來端菜。"孫巧芬在廚房喊。
我站起來去端。端了兩趟，四盤菜一個湯碗全上了桌。孫巧芬坐下來，孫皓坐下來，我爸最后一個從后院進屋。
四個人，三雙筷子是新的竹筷，我面前那雙是舊的，油浸過的那種深褐色，筷頭都磨出了毛刺。
"皓皓，跟你姐說說婚事。"孫巧芬一邊夾菜一邊開口，語氣輕松得像在聊明天的天氣。
孫皓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