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猶豫了一下。
然后，走了。
我用手指把飯送進嘴里。米飯硬得硌牙。我一粒一粒嚼著，嚼得很慢。
不是因為珍惜。是因為下一頓不知道什么時候來。
半夜。
家里徹底安靜了。只剩下一樓掛鐘的滴答聲，每隔一秒一下，從不出錯。
我坐起來，在黑暗里睜著什么也看不見的眼睛。
嘴唇動了動。
嗓子像一段生了銹的鐵管。十四年，我沒怎么說過話。
但我還能發聲。
我擠出一個極輕的音節。
"……顧……"
那個老人姓顧。
她要來了。
我不知道她還認不認得出我。我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那首歌。
但十四年來第一次，我覺得黑暗里出現了一條縫。
我閉上眼。在這間被貼了"儲物間"牌子的屋子里，一個音一個音地，把那首歌哼了出來。
調子從嗓子里擠出來的時候是破碎的，像從裂了口的瓶子里往外倒水。
但每一個音我都記得。
十四年了。我怕忘。
一個音都沒忘。
哼完最后一個音，我把臉埋進膝蓋。
如果那個奶奶來了。
如果她能聽見。
來客
那種引擎聲不一樣。
低沉、綿密，轉速穩得像一條直線。不是爸爸那輛開了八年的別克。
我從床上坐起來，把耳朵貼在墻上。
樓下已經亂了。
媽媽換了三次鞋。我聽到她踢掉拖鞋，蹬上高跟鞋，走了幾步覺得不對，又換回平底鞋，最后還是穿上了高跟鞋。鞋跟在地磚上磕得急促又凌亂。
爸爸在衛生間刮胡子。剃須刀的電機響了比平時多三十秒，他在刮第二遍。
廚房里有陌生的刀聲。節奏不對，不是媽媽切菜的習慣。他們從外面請了廚師。
他們要接待貴客了。
而我是被鎖在樓上的灰塵。
車停了。
我聽到三個車門依次打開。
第一個下車的是司機。皮鞋底硬，走路快，繞到后門去拉車門。
第二個，年輕男人。步伐穩，落地的力量均勻，不急不緩。
第三個。
拐杖。
木質杖頭點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一下、一下。緩慢，但每一下都很有力。
我的心跳了起來。
那個節奏。十四年前，那個抱著我在院子里唱歌的老人走路就是這個節奏。右腿輕微不便，所以拐杖總是落在右前方，間隔比正常步頻長半拍。
是她。
是顧老**。
樓下傳來寒暄聲。
爸爸的嗓音亮了兩度，是他招待重要客人時才有的音調。
"媽，您來了，快進快進。"
媽媽跟在后面，笑得密集又碎。
"路上累不累？我燉了湯……"
那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低，沒什么情緒起伏。
"奶奶坐車里休息過了。"
這是顧珩。沈聽荷嫁的那個人。
他叫沈聽荷"聽晚"。因為她用的是我的名字。
顧老**的聲音響起來了。
蒼老，沙啞，但中氣足。
"聽荷啊，讓奶奶看看你。"
她叫的是"聽晚"。我的名字從一個陌生老人的嘴里說出來，帶著一種我十四年沒聽到過的溫度。
然后是一段沉默。
兩秒。
我數得很清楚。拐杖沒有動，腳步沒有動，呼吸的間隔拉長了。
沈聽荷接上來。
"奶奶好。"
聲音甜，尾音上揚，帶笑的。完美。
但那兩秒的沉默不對。
顧老**在那兩秒里，沒有回應。一個七十八歲的老人見到自己"親手選定的孫媳婦"，第一反應不應該是沉默。
除非她覺得哪里不對。
我抓住了這根線。
午飯時間到了。
樓下杯盤碰撞的聲音傳上來，筷子夾菜、湯勺碰碗沿、笑聲，一切都正常得像一幅全家福。
沒有人給我送飯。
我的胃空得發酸。
顧珩的聲音很少出現。他不怎么說話。偶爾開口，也是短句。
"奶奶，多喝點湯。"
"別太為難聽晚，她最近工作忙。"
顧老**哼了一聲。
沒接話。
那個"哼"字里面有東西。我聽得出來。
然后，飯后，顧老**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樓下所有人的呼吸節奏都變了。
"我想參觀一下這房子。"
媽**呼吸亂了。從均勻變成短促，間隔縮短了一半。
爸爸的笑聲立刻接上來，快得像排練過的。
"樓上亂得很，都是雜物，不值得看。"
顧老**沒有退讓。
"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