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命了------------------------------------------。，東邊的天際才泛起一線灰白。她睜開眼，聽見院門被人拍得山響，“砰砰砰”，一聲接一聲，像要把門板拍碎。“桂花嬸！桂花嬸！快開門！”，帶著哭腔。，趿拉著鞋，走到院子里。早晨的寒氣撲面而來，她打了個哆嗦，咳嗽了兩聲。“來了。”，秀蘭一頭沖進來，臉色煞白，嘴唇發青，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怎么了？出人命了！”秀蘭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隔壁村的獵戶——張德勝，死在山神廟了！我男人早上打那兒過，看見了，回來跟我說的！”。“怎么死的？說是被野豬**的！渾身都是傷，血糊糊的，臉都咬爛了，嚇死個人！”秀蘭捂著胸口，聲音發抖，“我男人說看一眼腿就軟了，跑回來的。”。。北河縣這一帶，山里有野豬，但野豬傷人的事不常見。一年到頭也出不了幾次。而且獵戶被野豬**——獵戶是打獵的，常年跟野豬打交道，遇見野豬應該是開槍打，怎么反倒被**了？“你男人看清楚了？”林桂花問。
“他哪敢細看！看了一眼就跑回來了！”秀蘭說，“說是地上全是血，廟門口的血都滲到土里了，黑紅黑紅的。張德勝躺在地上，身上的衣服都被撕爛了，胳膊上、腿上全是口子，臉都看不清了。”
林桂花沉默了幾秒鐘。
“你男人現在在哪？”
“在家呢，嚇得不敢出門。我出來的時候他還在哆嗦，連水都端不穩。”
林桂花轉身回屋，把棉襖扣子系好，又拿了一條圍巾圍在脖子上。
秀蘭站在院門口，看著她，一臉不可思議：“嬸子，你要去哪？”
“去山神廟看看。”
“你瘋了？”秀蘭瞪大了眼睛，“那地方現在全是人，公社干部、民兵都去了，你去湊什么熱鬧？再說了，你身體受得了嗎？那地方離這兒三里多地，你走得到嗎？”
林桂花沒回答，端起茶缸子灌了一茶缸子熱水，揣在懷里。
“你在家待著，別亂跑。”她對秀蘭說，然后出了門。
秀蘭站在門口，看著她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三里地，林桂花走了快四十分鐘。
她走得很慢，走幾步就停下來喘口氣。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昨天晚上好像下了點雨，路面還有積水。她的棉鞋踩在泥水里，很快就濕透了，涼氣從腳底往上竄。
路兩邊是**的農田，秋收已經過了，地里光禿禿的，只剩下一茬茬的玉米秸稈，在晨風里嘩啦啦地響。遠處是連綿的山丘，山上的樹葉紅了一半黃了一半，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走到山神廟的時候，額頭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山神廟在趙家溝村外三里地的山坡上。說是廟，其實就是一間石頭壘的小房子，不到一人高，里面供著一尊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山神像。石頭是青灰色的，縫里長滿了青苔，屋頂的瓦片碎了好幾塊，用油毛氈補著。
廟前的空地上站著七八個人。兩個穿軍綠色衣服的公社干部，三個扛槍的民兵，還有幾個看熱鬧的村民。有個人蹲在地上抽煙，煙霧在冷空氣里散得很慢。
廟門口的地面上，有一大攤暗紅色的東西。
血。已經干了，滲進了黃土里，顏色發黑發紫。血的面積不小，從廟門口一直蔓延到臺階下面，像一朵開敗的花。
林桂花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廟里面，地上蓋著一張草席。草席是新的，黃燦燦的，跟周圍灰撲撲的環境格格不入。草席下面鼓鼓囊囊的，看得出是一個人的形狀。
獵戶張德勝。
她看不見遺體，但她看見了草席邊緣露出來的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是彎曲的，像鷹爪一樣蜷縮著，指甲縫里是黑泥和血。手背上有傷，幾道深深的抓痕，皮肉翻開著，已經發黑了。
林桂花盯著那只手看了幾秒鐘。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只手的姿勢——手指彎曲的角度，不像是掙扎時形成的。更像是——被人翻動過的。
她沒來得及細想，一個民兵攔住了她。
“大娘，別往里擠了！這是現場，***近！”
林桂花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人群后面，不走了。她不是要擠進去。她只是想在旁邊看看。聽。看。想。
“看清楚了，確實是野豬咬的？”一個公社干部在問。
“那還有假？”另一個聲音回答，是村里的老孫頭，嗓門大，說話像吵架，“你們看看那身上的傷，牙印，那么深，那么大，不是野豬是什么？人咬的能有那么大？”
“張德勝是打獵的，怎么會讓野豬咬了？”戴眼鏡的干部又問。
“打獵的咋了？打獵的就不會被野豬咬了？馬還有失蹄的時候呢。”老孫頭不以為然，“說不定是遇上一頭發了瘋的野豬，槍卡殼了，來不及跑。”
林桂花聽著這些對話，眼睛一直盯著草席邊緣露出來的那只手。那只手的姿勢，不對。她說不上來哪里不對，但就是不對。這種感覺她太熟悉了。前世的三十七年里，這種感覺救過她無數次。每次看到什么東西不對勁，她心里就會有一個聲音說——“不對”。不是推理，不是分析，就是直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第六感一樣的東西。
她站了十幾分鐘，看夠了。
轉身往回走。走了沒幾步，又咳了一陣。她扶著路邊的一棵槐樹，彎著腰咳了好一陣，才直起身來。槐樹的葉子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回到村里，巷口站著一群人。劉嬸子、秀蘭她娘、還有幾個林桂花叫不上名字的婦女，聚在一起嘰嘰喳喳。有人手里端著飯碗，有人懷里抱著孩子，有人腋下夾著一捆柴火。
“桂花嬸回來了！”秀蘭她娘喊了一聲。
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她。
“桂花，你真的去看了？”劉嬸子的語氣里帶著不可思議。
林桂花點了點頭。
“啥樣？真是野豬咬的？”
林桂花想了想，說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我也沒看清，人太多了。民兵不讓靠近。”
她不想多說什么。因為她現在什么都不確定。但有一件事，她很確定——那只手。那只從草席下面露出來的手，手指彎曲的角度，不像是掙扎時形成的，更像是被人翻動過的。
她回到家，關上門，在床沿上坐下來。端起茶缸子，水已經涼了。她喝了一口，涼的，但能喝。她把腦子里的畫面重新過了一遍。草席邊緣的手——手指彎曲的姿勢——指甲縫里的黑泥和血——地面上那攤滲進黃土的暗紅色液體——手背上的抓痕——那道抓痕的方向，是從手腕到手背，不像是野豬的獠牙留下的。
信息太少了。她沒有看到遺體，沒有看到傷口，沒有看到現場的全貌。但那個“不對勁”的感覺，像一根刺，扎在她腦子里。
她想起前世帶她的老**說過一句話——“你覺得不對勁，那就是不對勁。別急著否定自己。”
她閉上眼，把那個畫面又看了一遍。手指彎曲。蜷縮的姿勢，更像是——她忽然睜開眼睛。那個彎曲的角度，不是掙扎時形成的。掙扎的時候，手指是伸開的，是想抓住什么東西。但那只手的手指是向內彎曲的，像抓著什么東西，或者——被什么東西綁過的痕跡。
她正在想，院門響了。王翠花回來了。
“林桂花！你死哪去了？”
林桂花沒回答。她端著茶缸子，走到窗前往外看。王翠花站在院子里，手里拎著一個布袋子，臉漲得通紅，氣鼓鼓的。
“聽說你跑山神廟去了？你是不是有病？那種地方你也去？你不嫌晦氣？你一個藥罐子，跑那么遠的路，死在半路上誰給你收尸？”
林桂花推開屋門，站在臺階上。
“翠花，我問你一件事。”
“啥？”
“張德勝這個人，你認識嗎？”
王翠花的臉色變了一下。那變化很快，快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林桂花看見了。
“認識又咋了？不認識又咋了？”王翠花的語氣比剛才更沖了，像是在掩飾什么。
“他這個人怎么樣？跟人結過仇嗎？”
王翠花的臉色更難看了。她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摔，布袋子的口散開了，里面滾出幾個土豆，骨碌碌地滾到地上。
“你管人家結沒結仇？那是你該管的事嗎？你一個老婆子，不在家待著，到處跑，到處打聽，你是嫌這個家不夠亂？”
說完，她轉身進了灶房，把門摔得震天響。門框上的灰都震下來了，簌簌地落了一地。
林桂花站在臺階上，看著灶房的門。王翠花的反應，不對。她只是問了一句“張德勝跟人結過仇嗎”，正常的反應應該是“我怎么知道”或者“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但王翠花的反應，是慌張。一個心虛的人，才會有慌張。
林桂花回到屋里，把門關上。她端起茶缸子，發現水已經喝完了。茶缸子空了，但她沒去倒水。她坐在床沿上，腦子里把這幾天的信息連了起來。
第一天：王會計死了，說是摔死的。來了**，年輕**周遠。他路過她家門口，“正好”車壞了。
第二天：獵戶張德勝死了，說是野豬**的。
兩個人，兩天，兩起“意外死亡”。都在這個村子附近。
她端起空茶缸子，在手里轉了一圈。不會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