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梵天注視
蘇月------------------------------------------，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沾的包子油，然后才抬頭看向陳一凡。“你也是賞金獵人？”。少女掃了一眼那個“A”字，沒什么表情變化，只是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他有資格站在這里說話。這讓陳一凡有點不爽。通常情況下，**獵人的身份亮出來，對方多少會露出一點驚訝或者敬意，但這個少女看他的眼神，跟看包子鋪門口那條黃狗差不多。“你的名字？”陳一凡問。“蘇月。好，蘇月。”陳一凡指了指柴房里還在掙扎的小黑，“你剛才說，他的功法是被強行灌注進去的。你怎么看出來的？”。她走到柴房門口，隔著三步的距離往里看了一眼。小黑被鎖鏈綁在柱子上，身體劇烈抽搐，那些鱗片已經覆蓋了他的半張臉，一只眼睛徹底變成了金色。他看到蘇月靠近，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嘴角溢出黑色的粘稠液體。，然后伸出手，在空氣中虛虛一抓。。蘇月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明明只是隨意地一握，空氣卻像是被什么東西擰緊了。一股極為精純的罡氣從她掌心涌出，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那種壓迫感讓陳一凡后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古武世家之所以被稱為“世家”，不是因為他們傳承得久，而是因為他們對“炁”的運用已經深入骨髓。普通人修煉一輩子也未必能做到炁隨意動，而蘇家人從會走路開始就在練這個。，罡氣觸碰到小黑的身體時，小黑忽然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他身上的鱗片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瘋狂地蠕動起來。緊接著，陳一凡看到了一幕讓他心頭一沉的景象。，從手臂到脖子再到臉頰，所有的鱗片都以螺旋狀排列，而且所有螺旋的圓心都指向同一個位置，小黑的后頸。在那里，有一塊顏色最深的鱗片，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紫色，隱隱散發著微弱的熒光。“灌功點。”蘇月收回手，指了指那塊暗紫色的鱗片，“功法、內息、真氣，不管叫什么，正常的修煉都是從丹田開始，由內向外。但他的不是。他體內的力量是從那塊鱗片開始的，由外向內灌進去的。”蘇月頓了頓，“就像把一桶水強行倒進一個杯子。杯子裝不下那么多水，所以他會溢出來，會變形，會碎。”。他想起小黑之前說過的話：我看見它了。
“那塊鱗片上的力量，和山里的‘麒麟’有關？”他問。
蘇月點了點頭，然后又搖了搖頭。
“有關系，但不是麒麟。”她的語氣很篤定，“八極拳蘇家的典籍里記載過麒麟的氣息。真正的麒麟氣息是灼熱的、光明的，就算傷人也會留下焦痕。但這股力量是冷的，濕的，像是冬天的河底。”她看了一眼小黑，“而且麒麟不會讓人長出鱗片。麒麟是祥瑞，它賜福的方式是凈化，不是同化。”
同化。這個詞讓陳一凡心里一動。他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兩個字來形容正在發生的事情，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形容非常準確。小黑不是在受傷，不是在中毒，他是在一點一點地變成別的東西。
“你剛才說，那個灌注功法的人還在天玄鎮。”陳一凡說，“為什么這么判斷？”
“因為灌功不是一次完成的。”蘇月說，“這種強行灌注的法門需要持續施術，就像往杯子里倒水，你不能一口氣倒完，杯子會炸。你必須一點一點地倒，每倒一點，等杯子適應了再倒下一點。從小黑失蹤三天后回來的時間算，灌功的間隔不會超過十二個時辰。也就是說，那個施術的人必須在附近。”
陳一凡想起錢府柱子上那些螺旋狀的抓痕。那些抓痕很新鮮，木質纖維還沒有完全氧化變色，說明留下抓痕的時間不超過兩天。而小黑三天前就被鎖在柴房里了。所以留下那些抓痕的，不是小黑，是別的什么東西。或者，別的人。
他把這個發現告訴了蘇月。蘇月聽完之后沉默了幾秒。
“去錢府。”
錢多多的臉色比下午更差了。他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手里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看到陳一凡帶著一個陌生少女走進來，先是一愣，然后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
“陳獵人，您查到什么了嗎？”
“先不說這個。”陳一凡在錢多多對面坐下，“錢老爺，我問你一件事，你府上最近有沒有人行為反常？比如半夜出去，或者精神恍惚，或者身上出現什么奇怪的痕跡？”
錢多多愣了一下，正要搖頭，站在一旁的管家忽然變了臉色。
“老周？”錢多多扭頭看向管家，“你怎么了？”
管家老周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老爺，我……我兒子……”
錢多多的眉頭皺了起來：“你兒子怎么了？”
老周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喉嚨，臉漲得通紅。陳一凡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抓住了自己的左臂，那個動作很用力，像是在按著什么。
“讓我看看。”陳一凡站起來，走到老周面前，伸手抓住他的左臂。老周下意識想躲，但陳一凡的動作更快，他已經把老周的袖子推了上去。
正廳里安靜了一瞬。
老周的小臂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幾片鱗片。不大，只有指甲蓋大小，顏色還很淺，如果不是湊近了看，很容易被當成普通的皮膚疹子。但這些鱗片的排列方式，是螺旋狀的。和蘇月從小黑后頸上找到的那個灌功點，一模一樣的螺旋。
錢多多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手中的茶杯啪嗒一聲摔碎在地上。
“老周！你……你什么時候……”
“三天前。”老周的聲音沙啞，眼眶通紅，“我兒子失蹤了兩天，回來之后就開始說胡話。我那天晚上照顧他的時候，不小心被他抓了一下。就這么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的鱗片，眼神里滿是恐懼，“它們長得不快，但每天都在變大。老爺，我不想變成……變成那種東西……”
陳一凡和蘇月對視一眼。
“你兒子現在在哪？”陳一凡問。
“鎖在我屋里。”老周抹了把眼淚，“我不敢告訴任何人，我怕鎮上的人知道了會把他當妖怪打死。可是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帶我們去。”
老周的兒子叫周平，今年十九歲，三個月前跟著小黑一起上山打過獵。從時間線上看，他比小黑失蹤得更早，但回來得也更早。老周說兒子回來之后就一直恍惚，剛開始只是說胡話，后來身上開始長東西，再后來就不認識人了。
老周住的屋子在錢府后院，門上了三把鎖。老周顫抖著手開鎖的時候，陳一凡聽到門里面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像是指甲劃過木板的聲音。
門開了。屋里很暗，只有一盞油燈，火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周平蹲在墻角，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對墻說著什么。陳一凡走近幾步，終于聽清了他在說什么。
“我看見它了。我看見它了。我看見它了。”
和小黑一樣的話。但周平的語氣和小黑完全不同。小黑說這句話的時候是恐懼的、痛苦的，像是回憶起了什么他不該看的東西。而周平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隱約的喜悅，像是在反復念叨一個只有他能聽懂的神諭。
“小平……”老周的聲音在發抖，“有人來看你了，你轉過頭來。”
周平停止了念誦。
他緩緩轉過身來。陳一凡的瞳孔驟然收縮。周平的臉已經被鱗片覆蓋了大半，一只眼睛變成了琥珀色，而另外一只完全變成了金色。但真正讓他警覺的是周平的嘴角，周平在笑。
那是一種完全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場合的笑容。溫和、安詳、滿足，像是一個終于找到了歸宿的流浪者。這種笑容比任何慘叫都更讓陳一凡感到脊背發涼。
“你們也看見了嗎？”周平問，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很美對不對？它比麒麟更美。”
蘇月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了半步，右手微微垂在身側，手指已經捏成了拳。陳一凡伸手攔住她。現在還不到動手的時候。他壓下心頭的寒意，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
“你看見了什么？”
周平歪了歪頭，用那只金色的眼睛看著陳一凡。那個動作很不自然，像是關節被什么東西重新組裝過。“你真的想知道？”
“我想知道。”
周平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站起來。他的動作很僵硬，但不像小黑那樣痛苦。他似乎正在適應自己的身體，或者說是身體在適應他。他走到陳一凡面前，微微低頭，用那只金色的眼睛直視著陳一凡。
“你不會看見它的。”他說，語氣里帶著一絲遺憾，“因為你還不想看見它。”
他忽然伸出手。陳一凡本能地想躲，但他的速度太快了，周平的手指已經按在了他的眉心。那只手的溫度很低，低得不像是活人的體溫。陳一凡只覺得眉心一涼，然后腦海中轟地一聲炸開了一幅畫面。
一座山。天玄鎮北面那座山。但山不是山，山是活的。整座山都在呼吸，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寸泥土都在以一種詭異的方式蠕動。山體深處有什么東西在跳動，節奏緩慢而沉重，像是一顆巨大的心臟。陳一凡看不清那個東西的輪廓，只能感覺到它在發光，一種不正常的、幽冷的光，像是深海里那些從來沒見過太陽的魚發出的熒光。
然后畫面消失了。
陳一凡猛地后退兩步，大口喘息。后背全是冷汗。蘇月一把扶住他，低聲問：“你看到了什么？”
陳一凡沒有回答。他盯著周平，周平依然微笑著，那只金色的眼睛里倒映著搖晃的燈火。
“你感覺到了。”周平說，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也感覺到了，對不對？”
陳一凡沒有回答。他抓住蘇月的手臂，把她拉出了屋子。老周驚慌失措地關上三把鎖，追上來想問什么，被陳一凡擺了擺手擋住。
“你兒子失蹤之前，去過哪里？”
老周想了想：“他……他跟著小黑他們上山采藥，去了北面那座山。”
“哪條路？”
“只有一條路，從鎮子北口出去，順著溪流往上走，過一個山澗就到了。那片山頭本地人都叫它落星坡，因為很多年前有人說在那里看到過流星墜地。”
落星坡。陳一凡把這個名字記在心里，然后轉向蘇月：“你師兄最后一次有消息是什么時候？”
“三個月前。”蘇月說，“他傳回的最后一條訊息是，‘天玄鎮北山，有異象，正在調查’。”
三個月前。落星坡。周平和小黑上山采藥的時間也是三個月前。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地方。
陳一凡走出錢府大門的時候，夜已經深了。鎮子里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狗都不敢叫。鎮子北面那片山巒隱沒在夜色中，看不清輪廓，但他能感覺到那片霧氣正在慢慢變濃，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壓。像是山在呼吸。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
“明天一早進山。”陳一凡說，“不能再等了。”
蘇月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著北方那片看不見的群山，握緊了拳頭。她的手指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嚓聲響，在安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陳一凡注意到，她的手背上隱約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紋路，那是蘇家八極拳修煉到極高境界才會出現的“罡紋”。
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女，比她表現出來的要強得多。
夜風吹過天玄鎮的街道，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氣味。陳一凡忽然想起周平給他看的那幅畫面。山體深處那顆跳動的東西，那種幽冷的熒光，那種沉重而緩慢的節奏。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明天當他們走進那座山的時候，就必須做好再也走不出來的準備。
他回頭看了一眼錢府的方向。在二樓的一扇窗戶后面，周平正站在那里，半邊臉映在月光下，鱗片反射著慘白的光。他依然在微笑。
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地重復著那句話。
我看見它了。
（第二章 完）
“那塊鱗片上的力量，和山里的‘麒麟’有關？”他問。
蘇月點了點頭，然后又搖了搖頭。
“有關系，但不是麒麟。”她的語氣很篤定，“八極拳蘇家的典籍里記載過麒麟的氣息。真正的麒麟氣息是灼熱的、光明的，就算傷人也會留下焦痕。但這股力量是冷的，濕的，像是冬天的河底。”她看了一眼小黑，“而且麒麟不會讓人長出鱗片。麒麟是祥瑞，它賜福的方式是凈化，不是同化。”
同化。這個詞讓陳一凡心里一動。他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兩個字來形容正在發生的事情，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形容非常準確。小黑不是在受傷，不是在中毒，他是在一點一點地變成別的東西。
“你剛才說，那個灌注功法的人還在天玄鎮。”陳一凡說，“為什么這么判斷？”
“因為灌功不是一次完成的。”蘇月說，“這種強行灌注的法門需要持續施術，就像往杯子里倒水，你不能一口氣倒完，杯子會炸。你必須一點一點地倒，每倒一點，等杯子適應了再倒下一點。從小黑失蹤三天后回來的時間算，灌功的間隔不會超過十二個時辰。也就是說，那個施術的人必須在附近。”
陳一凡想起錢府柱子上那些螺旋狀的抓痕。那些抓痕很新鮮，木質纖維還沒有完全氧化變色，說明留下抓痕的時間不超過兩天。而小黑三天前就被鎖在柴房里了。所以留下那些抓痕的，不是小黑，是別的什么東西。或者，別的人。
他把這個發現告訴了蘇月。蘇月聽完之后沉默了幾秒。
“去錢府。”
錢多多的臉色比下午更差了。他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手里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看到陳一凡帶著一個陌生少女走進來，先是一愣，然后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
“陳獵人，您查到什么了嗎？”
“先不說這個。”陳一凡在錢多多對面坐下，“錢老爺，我問你一件事，你府上最近有沒有人行為反常？比如半夜出去，或者精神恍惚，或者身上出現什么奇怪的痕跡？”
錢多多愣了一下，正要搖頭，站在一旁的管家忽然變了臉色。
“老周？”錢多多扭頭看向管家，“你怎么了？”
管家老周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老爺，我……我兒子……”
錢多多的眉頭皺了起來：“你兒子怎么了？”
老周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喉嚨，臉漲得通紅。陳一凡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抓住了自己的左臂，那個動作很用力，像是在按著什么。
“讓我看看。”陳一凡站起來，走到老周面前，伸手抓住他的左臂。老周下意識想躲，但陳一凡的動作更快，他已經把老周的袖子推了上去。
正廳里安靜了一瞬。
老周的小臂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幾片鱗片。不大，只有指甲蓋大小，顏色還很淺，如果不是湊近了看，很容易被當成普通的皮膚疹子。但這些鱗片的排列方式，是螺旋狀的。和蘇月從小黑后頸上找到的那個灌功點，一模一樣的螺旋。
錢多多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手中的茶杯啪嗒一聲摔碎在地上。
“老周！你……你什么時候……”
“三天前。”老周的聲音沙啞，眼眶通紅，“我兒子失蹤了兩天，回來之后就開始說胡話。我那天晚上照顧他的時候，不小心被他抓了一下。就這么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的鱗片，眼神里滿是恐懼，“它們長得不快，但每天都在變大。老爺，我不想變成……變成那種東西……”
陳一凡和蘇月對視一眼。
“你兒子現在在哪？”陳一凡問。
“鎖在我屋里。”老周抹了把眼淚，“我不敢告訴任何人，我怕鎮上的人知道了會把他當妖怪打死。可是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帶我們去。”
老周的兒子叫周平，今年十九歲，三個月前跟著小黑一起上山打過獵。從時間線上看，他比小黑失蹤得更早，但回來得也更早。老周說兒子回來之后就一直恍惚，剛開始只是說胡話，后來身上開始長東西，再后來就不認識人了。
老周住的屋子在錢府后院，門上了三把鎖。老周顫抖著手開鎖的時候，陳一凡聽到門里面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像是指甲劃過木板的聲音。
門開了。屋里很暗，只有一盞油燈，火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周平蹲在墻角，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對墻說著什么。陳一凡走近幾步，終于聽清了他在說什么。
“我看見它了。我看見它了。我看見它了。”
和小黑一樣的話。但周平的語氣和小黑完全不同。小黑說這句話的時候是恐懼的、痛苦的，像是回憶起了什么他不該看的東西。而周平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隱約的喜悅，像是在反復念叨一個只有他能聽懂的神諭。
“小平……”老周的聲音在發抖，“有人來看你了，你轉過頭來。”
周平停止了念誦。
他緩緩轉過身來。陳一凡的瞳孔驟然收縮。周平的臉已經被鱗片覆蓋了大半，一只眼睛變成了琥珀色，而另外一只完全變成了金色。但真正讓他警覺的是周平的嘴角，周平在笑。
那是一種完全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場合的笑容。溫和、安詳、滿足，像是一個終于找到了歸宿的流浪者。這種笑容比任何慘叫都更讓陳一凡感到脊背發涼。
“你們也看見了嗎？”周平問，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很美對不對？它比麒麟更美。”
蘇月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了半步，右手微微垂在身側，手指已經捏成了拳。陳一凡伸手攔住她。現在還不到動手的時候。他壓下心頭的寒意，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
“你看見了什么？”
周平歪了歪頭，用那只金色的眼睛看著陳一凡。那個動作很不自然，像是關節被什么東西重新組裝過。“你真的想知道？”
“我想知道。”
周平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站起來。他的動作很僵硬，但不像小黑那樣痛苦。他似乎正在適應自己的身體，或者說是身體在適應他。他走到陳一凡面前，微微低頭，用那只金色的眼睛直視著陳一凡。
“你不會看見它的。”他說，語氣里帶著一絲遺憾，“因為你還不想看見它。”
他忽然伸出手。陳一凡本能地想躲，但他的速度太快了，周平的手指已經按在了他的眉心。那只手的溫度很低，低得不像是活人的體溫。陳一凡只覺得眉心一涼，然后腦海中轟地一聲炸開了一幅畫面。
一座山。天玄鎮北面那座山。但山不是山，山是活的。整座山都在呼吸，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寸泥土都在以一種詭異的方式蠕動。山體深處有什么東西在跳動，節奏緩慢而沉重，像是一顆巨大的心臟。陳一凡看不清那個東西的輪廓，只能感覺到它在發光，一種不正常的、幽冷的光，像是深海里那些從來沒見過太陽的魚發出的熒光。
然后畫面消失了。
陳一凡猛地后退兩步，大口喘息。后背全是冷汗。蘇月一把扶住他，低聲問：“你看到了什么？”
陳一凡沒有回答。他盯著周平，周平依然微笑著，那只金色的眼睛里倒映著搖晃的燈火。
“你感覺到了。”周平說，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也感覺到了，對不對？”
陳一凡沒有回答。他抓住蘇月的手臂，把她拉出了屋子。老周驚慌失措地關上三把鎖，追上來想問什么，被陳一凡擺了擺手擋住。
“你兒子失蹤之前，去過哪里？”
老周想了想：“他……他跟著小黑他們上山采藥，去了北面那座山。”
“哪條路？”
“只有一條路，從鎮子北口出去，順著溪流往上走，過一個山澗就到了。那片山頭本地人都叫它落星坡，因為很多年前有人說在那里看到過流星墜地。”
落星坡。陳一凡把這個名字記在心里，然后轉向蘇月：“你師兄最后一次有消息是什么時候？”
“三個月前。”蘇月說，“他傳回的最后一條訊息是，‘天玄鎮北山，有異象，正在調查’。”
三個月前。落星坡。周平和小黑上山采藥的時間也是三個月前。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地方。
陳一凡走出錢府大門的時候，夜已經深了。鎮子里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狗都不敢叫。鎮子北面那片山巒隱沒在夜色中，看不清輪廓，但他能感覺到那片霧氣正在慢慢變濃，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壓。像是山在呼吸。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
“明天一早進山。”陳一凡說，“不能再等了。”
蘇月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著北方那片看不見的群山，握緊了拳頭。她的手指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嚓聲響，在安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陳一凡注意到，她的手背上隱約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紋路，那是蘇家八極拳修煉到極高境界才會出現的“罡紋”。
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女，比她表現出來的要強得多。
夜風吹過天玄鎮的街道，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氣味。陳一凡忽然想起周平給他看的那幅畫面。山體深處那顆跳動的東西，那種幽冷的熒光，那種沉重而緩慢的節奏。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明天當他們走進那座山的時候，就必須做好再也走不出來的準備。
他回頭看了一眼錢府的方向。在二樓的一扇窗戶后面，周平正站在那里，半邊臉映在月光下，鱗片反射著慘白的光。他依然在微笑。
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地重復著那句話。
我看見它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