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樹下------------------------------------------，老街沉在濃稠的黑暗里。，一片瓦被他踩落，碎在墻根下，聲音輕得像貓踩斷了枯枝。他蹲在墻根陰影里等了三十秒，確認沒人巡夜，才沿著墻根往東摸。三年了，**的巡夜路線還是爺爺在世時定的那套——亥時一崗，子時一崗，寅時再一崗。子時剛過，下一崗還早。。。廊柱上的漆皮剝得更厲害了，月光照上去，那些裂紋像干涸的河床。院子里堆著些雜物，幾個破花盆摞在一起，一張斷了腿的供桌斜靠在墻邊，上面落了厚厚的灰。爺爺死后，連院子都沒人收拾了。。樹**三年前粗了一圈，樹皮撐得更開了，他刻的那個“江”字已經(jīng)被撐得變了形，像一個被拉扯變形的傷疤。，按紙條上說的位置摸過去。樹根往北，三步。他的手碰到一塊松動的青磚。指甲摳進磚縫，一點點掀開，磚下的土是新填的，松軟，和周圍被踩實的地面完全不同。他用手刨開那層土，指尖碰到一個冰涼的鐵環(huán)。。，用力提起來。鐵板下是一道往下延伸的石階，黑洞洞的，像一口井。，光柱切進黑暗里，照出石階上積的灰。灰很厚，但中間有一道被踩過的痕跡——不是最近的，但也絕不是三年前的。有人在他之前來過。。，空氣里浮著一股霉味和鐵銹味。手機電筒的光掃過去，照出一張木桌、一把椅子、墻角堆著幾個木箱。桌上什么都沒有，箱子里也是空的。有人把這里搬空了。江澈的心沉了一下。。，架子上放著面人。不是一個，是幾十個。面人捏的都是同一個人——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手里舉著面雀，缺了一顆門牙，笑得沒心沒肺。和照片上那個一模一樣。但每一個面人的姿勢都不一樣。有的在跑，有的在笑，有的蹲在地上逗蛐蛐，有的趴在桌上睡著了，臉頰壓得扁扁的。。。爺爺被囚禁在這里的時候，捏了幾十個面人。每一個都是他。是爺爺記憶中他小時候的樣子。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跑到第三個面人前，停住了。
那個面人捏的是他蹲在地上，手指在地上畫著什么。他蹲下來，手機電筒照向面人的底座。底座上刻著一行小字，不是爺爺平時的筆跡，很潦草，像匆忙間用指甲劃出來的。
“賦靈心法，藏于面中。以共鳴之法，可得吾憶?！?br>江澈把面人托在掌心里。閉上眼，心里默念：賦靈。
溫熱的流失感從胸口淌過。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烈，不是涓涓細流，是整條手臂都被那股熱流貫穿了。面人沒有動。但他的腦海里突然炸開了一幅畫面——像有人把一段記憶直接塞進了他的腦子里。
他看見了爺爺。
爺爺坐在密室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塊面團。手指蒼老但依然穩(wěn)當，揉、按、搓、捻，正在捏一個面人。鐵門響了，有人進來。爺爺沒抬頭。“守業(yè)。你來了?！?br>進來的人是江守業(yè)。比現(xiàn)在年輕一些，臉上還帶著點恭敬。
“大哥?！苯貥I(yè)站在門口，“你考慮好了嗎?！?br>爺爺沒有停下手里的活?！拔艺f過了。賦靈之法，不在血脈，在人心。你心不正，學不了?！?br>江守業(yè)的臉色變了?！拔覍W了三十年。三十年。你說我學不了？”
“三十年學的是手藝。”爺爺把捏好的面人放在桌上，“手藝可以傳。賦靈傳不了。它不是技藝，是人心。你連自己為什么捏面人都答不上來，怎么賦靈？”
江守業(yè)沒有說話。他從袖子里摸出一根針管，針尖在燭光下閃著冷光。
爺爺終于抬起頭。他看著江守業(yè)手里的針管，沒有躲，也沒有喊。只是把剛捏好的面人拿起來，輕輕放在桌角。
“這個面人，替我收好?！?br>那是他捏的最后一個面人。
畫面碎裂了。江澈睜開眼睛，手在發(fā)抖。不是恐懼，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爺爺不是被囚禁至死的。他是被江守業(yè)一針一針，用藥物逼問賦靈秘訣，直到身體徹底垮掉。到死，他都沒有說。
江澈低頭看著掌心里的面人。那個蹲在地上畫東西的孩子，底座上還刻著那行潦草的小字。他把面人輕輕翻過來，底座底部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指甲摳進去，撬開。
里面是空的。
一張疊成指甲蓋大小的紙片掉了出來。江澈展開它，上面的字極小，爺爺?shù)淖?，寫得工工整整?br>“面仙宗，青**。賦靈之術(shù)的真正起源。**三百年前只是面仙宗的外門弟子，盜走部分秘法，自立門戶。真正的賦靈心法，還在青**遺跡中。去那里，把你二叔沒資格學的東西，學回來。不用替我報仇。把面塑傳下去，就是對我最好的交代?！?br>紙片最下方，還附了一行更小的字。
“密室北墻，第三塊磚，有你要的東西。”
江澈把紙片折好裝進口袋。走到北墻，數(shù)到第三塊磚，把它抽出來。磚后面是一個小小的壁龕。里面放著一枚青銅模具，巴掌大小，上面刻著古文字。他認不全，但認出了其中兩個字——面仙。
他把青銅模具揣進懷里。冰涼的溫度透過衣服貼在胸口上，像爺爺?shù)氖职丛谀抢铩?br>密室的鐵門忽然響了。
江澈猛地轉(zhuǎn)身。手電筒的光柱掃向門口，照出一張臉。是那個戴墨鏡的中年人，他站在石階上，手里提著一根甩棍，金屬頭在手機光下反著冷光。
“二爺讓我轉(zhuǎn)告你。”中年人說，“兩天半，現(xiàn)在只剩兩天了?！?br>江澈把青銅模具往懷里塞緊。
“不用兩天。”
他抄起桌角那個爺爺最后捏的面人，朝中年人臉上砸過去。中年人下意識側(cè)身，甩棍揮過來，鐵器破空的聲音貼著江澈的頭皮擦過。江澈矮身從他胳膊底下鉆過去，沖上石階。
沖出密室的時候，他聽見身后中年人追出來的腳步聲。
江澈沒有回頭。他翻過院墻，落在墻外的泥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像裂開了，但他沒有停。他在老街的巷子里跑了很久，跑到肺里全是鐵銹味，才停下來，蹲在墻根下大口喘氣。
懷里那枚青銅模具硬硬地硌著胸口。
他把它掏出來。月光照在青銅表面上，那些古文字的筆畫在月色里浮出來，像沉在水底的東西被慢慢撈起。
他認出第三個字了。
“宗?！?br>面仙宗。
他把模具重新揣回懷里。站起來，沿著老街往回走。路過自己攤位的時候，他看見老周的烤串車還停在老位置，鐵皮輪子用鏈子鎖著，車頂上的遮雨布被風吹起一個角。他走過去，把那個角壓好，用石頭鎮(zhèn)住。
然后他回到出租屋。把青銅模具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看著它。視野角落里那行數(shù)字還在跳。3608。3607。3606。
他沒有關(guān)燈。就這樣坐到了天亮。
天亮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決定。
去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