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攤位------------------------------------------，江澈就去了攤位。。是去收拾東西。他把藍布疊好，面人一個個碼進箱子，支架拆開，帆布袋的背帶打了第三個結——昨晚**的時候扯斷了一根線，斷口處露出線頭，像骨頭茬子。他蹲在攤位后面，拿針線縫那道口子，針腳歪歪扭扭的。“小江。”，手里拎著兩袋豆漿。他把一袋擱在江澈攤位上，自己咬著吸管喝另一袋。“昨晚你那攤位后面，蹲了個人。”。“什么人。四十來歲，穿得挺體面。蹲了半宿，天快亮才走。”老周把空袋子扔進垃圾桶，“我沒敢上去問。但你今天要是不出攤，最好跟我說一聲。我烤串車往你那挪半米，幫你占著位置。”。“謝了，周哥。謝什么。”老周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小江。你那面人，真的會動？”。老周也沒再問。他推著烤串車往老位置走，鐵皮輪子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響著，和每天早晨一模一樣。。江澈把東西收齊，正準備走，一個人站在了他面前。，四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站得很直，但肩膀是塌的，像扛了太多年東西，骨頭已經習慣了那個弧度。“江師傅。”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林小滿的父親。那個被霸凌的女孩，江澈為她捏過一尊怒目金剛。后來女孩的母親來過攤位，說那尊金剛她們一直留著，放在小滿的書包里，一天都沒拿出來過。“我叫林建國。”男人說，“小滿的爸爸。”。“小滿還好嗎。”
“好了。”林建國的嘴角動了動，像想笑但不太會笑了，“那些混小子再沒找過她。她每天背著那尊金剛上學，說金剛在書包里，她就不怕。”他停了一下，“我把工廠的活辭了。”
江澈看著他。
“我沒什么本事。”林建國說，“干了十幾年流水線，除了手穩，什么都不會。但你捏面人的時候我看了，你的手也穩。”他把手伸出來，攤開掌心。那雙手粗糙得像樹皮，指節凸起，掌心的老繭疊了好幾層。“我來問問，你這攤位，缺不缺人。”
江澈低頭看著那雙手。
“捏面人不是流水線。”他說。
“我知道。”
“賺不了幾個錢。”
“我知道。”
“可能還得罪人。”江澈說，“昨晚有人在我攤位后面蹲了半宿。”
林建國把手縮回去，但沒有走。他站在那里，肩膀還是塌著，眼睛看著江澈攤位上空出來的那塊位置。
“小滿三歲那年，**就走了。”他突然開口，“我一個人帶她。工廠兩班倒，早上七點到晚上七點，晚上七點到早上七點。她放學自己回家，自己熱飯，自己寫作業。我每天能做的就是半夜下班以后，去她房間看一眼，被子蹬掉了給她蓋上。”
他看著江澈。
“她被欺負了半年。半年，一個字都沒跟我說。不是不想說，是怕我擔心。我女兒被人拿煙頭燙胳膊，她怕我擔心。”他的聲音沒有抖，但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你給她捏的那尊金剛，比她親爹管用。”
江澈沉默了很久。
他把縫好的帆布袋打開，從里面取出一塊面團，放在掌心里捂軟。
“手。”
林建國把手伸出來。
江澈把面團放在他掌心里。“捏一個。隨便捏什么。”
林建國低頭看著那團面。他的手指動了動，像不知道該往哪放。然后他閉上眼睛，開始捏。動作很慢，手指僵硬，但那雙手確實穩。面團在他掌心里漸漸有了形狀——一個圓，扁扁的，邊緣不太整齊。上面戳了兩個點，下面劃了一道弧。
是個笑臉。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第一次捏橡皮泥。
江澈看著那個笑臉。
“明天早上七點。”他說，“來攤位。”
林建國把那團面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緊。“謝謝江師傅。”
“叫江澈就行。”
林建國走了。走出幾步又停下來，轉過身。“江……江澈。小滿說，想叫你師父。”
江澈把帆布袋拎起來。“讓她叫。”
他往出租屋走。路過老周烤串車的時候，老周沖他喊“東西收好了？”，他擺擺手。路過電線桿的時候，那張尋人啟事還在，蘇晚晴的半張臉被雨水泡得更模糊了。
然后他停住了。
老街口站著一個人。
灰布褂子，頭發用筷子綰在腦后，袖口磨出了線頭。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蘇晚晴。
江澈站在原地，帆布袋的背帶勒進肩膀里。
蘇晚晴看見他，沒有跑過來，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像面人嘴角那道沒說完的話。
他走過去。
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一個頭，但站在她面前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還是那個七八歲的孩子，手里舉著面雀，缺了一顆門牙。
“媽。”
蘇晚晴伸手把他額前一縷頭發別到耳后。手指碰到他額頭的時候，她的指尖是涼的。
“瘦了。”她說。
江澈沒說話。他低著頭，看見母親手腕上那道繩子勒過的紅痕。三天了，還沒消。
“江守業放你出來的？”
蘇晚晴把手收回去。“他自己放的。今天早上，什么話都沒說，開了門讓我走。”
江澈的手指收緊。江守業不會無緣無故放人。他放母親走，只有一個原因——他不需要用母親來要挾了。他有別的辦法。
“他沒給你東西？”
蘇晚晴從袖子里摸出一樣東西。一塊面團，拳頭大小，用油紙包著。面團的顏色很特別，不是普通面塑用的白面，泛著一層極淡的青色，像古瓷的釉色。
“你爺爺留下的。”蘇晚晴說，“被關起來之前，他讓我收著。說等你覺醒了，交給你。”
江澈接過那塊面團。觸手溫涼，不像普通面團那樣軟，帶著一種很沉手的質感，像握著一塊玉。他湊近聞了聞，面團散發出一股極淡的草藥味。
“青玉面。”蘇晚晴說，“你爺爺說，這是面仙宗傳下來的古法調制的。用這種面捏出來的面人，賦靈的時候損耗減半。”
損耗減半。
江澈把青玉面團用油紙重新包好，放進帆布袋最里面。他抬頭看著母親。“我要去一趟青**。”
蘇晚晴沒有問他去做什么。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后把腕上那根紅繩解下來。紅繩上墜著一個小小的銅錢，方孔，綠銹斑駁，上面鑄著兩個字——面仙。她把紅繩系在江澈的手腕上。
“你爺爺說，這是面仙宗的信物。拿著它，青**上會有人認你。”
江澈低頭看著手腕上那枚銅錢。銅錢貼著他的脈搏，涼意一絲一絲滲進皮膚里。
“媽。”他叫了一聲。
“嗯。”
“我爺爺，是被江守業害死的。”
蘇晚晴沉默了很久。她伸手把江澈領口的扣子扣好，就像他小時候上學前她做的那樣。扣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
“我在密室里，等了三年。”她扣好扣子，把手收回去，看著他的眼睛，“不是為了讓你替他報仇。是為了讓你把面塑傳下去。這是你爺爺用命換的東西。你得接住。”
江澈握著帆布袋的背帶，指節泛白。
“我會接住。”
蘇晚晴看著他，嘴角又彎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剛才深了一點，像面人嘴角那道忍了很多年終于可以說出來的話。
“去吧。老街的攤位，媽幫你看著。”
江澈轉身往巷子深處走。走出很遠，他回過頭。蘇晚晴還站在老街口，灰布褂子被風吹起來一角，頭發還是用那根筷子綰著。她看見他回頭，抬起手，朝他揮了一下。
他也揮了一下。
然后他拐進巷子，沒再回頭。
帆布袋里裝著青玉面團，手腕上系著銅錢，懷里揣著青銅模具。三樣東西。爺爺用命換的，母親等了三年才交到他手上的，面仙宗三百年前被人盜走的。
他要去青**。去把爺爺沒走完的路走完。
路過老周烤串車的時候，老周正往羊肉串上撒孜然，鐵簽子在炭火上滋滋冒油。他看見江澈，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小江！你那面人到底會不會動啊？”
江澈沒停。
“會。”
他走進巷子深處。視野角落里那行數字跳了一下。3605。他沒看。但手腕上那枚銅錢貼著他的脈搏，一下，一下，像另一只在走動的鐘。
這一次，是往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