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他。
那道目光不冷不熱，卻讓韓道岐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朕的記性，"霍珩說，"一向很好。"
韓道岐額頭沁出汗，躬身退了半步。
霍珩低下頭翻奏折，似乎不想再理他。
我在角落里拼命降低存在感，恨不得把自己縮成花瓶上的一片紋路。
但該來的躲不掉。
"那邊那個。"
我的心停了半拍。
抬頭，對上霍珩的視線。
他單手支著下巴，食指在顴骨上點了兩下。
"茶。"
一個字。
我差點沒反應過來。
阿錦在門口瘋狂給我遞眼色——快去??！
我放下抹布，走到茶案前。
手在壺把上抖了一下。
倒茶的時候我才發現一個問題——
我要走到龍案前面去。
也就是說，我要從角落走到殿中央，在霍珩面前停留至少十秒。
十秒。
夠他把我從頭看到腳。
硬著頭皮走過去了。
茶杯放在龍案上，我手穩得像焊上去的。
三年來我偽裝的基本功沒白練——呼吸平緩，表情麻木，步伐拖沓，活脫脫一個對人生失去期待的底層太監。
"退下吧。"
我轉身。
"等等。"
腳步一頓。
"你身上什么味道？"
我僵住了。
什么味道？
我今天早上用皂角洗過臉，又拿松煙墨抹了下巴模擬胡茬——難道是松煙墨的味道？
"回陛下，可能是……皂角。"
他沒說話。
我感覺他的目光在我后頸上停了一下。
"嗯。"
"退下。"
我走出去的時候，后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回到角落繼續擦花瓶，阿錦悄悄湊過來。
"哥，你沒事吧？臉色跟刷了漿糊似的。"
"沒事。"
"陛下問你什么味了？"
"皂角味。"
"皂角味有什么好問的……"阿錦嘀咕著，忽然一拍腦門，"對了，你知道陛下最近在找什么人不？"
"……什么人？"
"說是三年前中秋夜，有個人溜進了當時的東宮。"阿錦壓低聲音，眼睛發亮，"據說那人武功極高，來無影去無蹤，跟陛下過了一夜就消失了。"
我的喉嚨發干。
"陛下找了三年沒找到，現在下令全宮排查。"阿錦吧唧嘴，"你說離譜不離譜？一個人能在皇宮里藏三年不被發現？"
"……離譜。"我說。
嗯。
非常離譜。
阿錦搖頭嘆氣："什么樣的人膽子這么大，敢跑到龍床上？"
"可能是個傻子。"我說。
阿錦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聲。
"有道理。正常人誰敢啊？"
我跟著干笑了兩聲。
笑得喉嚨發苦。
午后，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皇宮。
陛下要找人。
找三年前中秋夜的那個"不明身份的入侵者"。
所有三年前在宮中當差的人，不論是太監、宮女、侍衛還是御廚，都要登記在冊，逐一過堂。
過堂。
兩個字聽著就像在審犯人。
當天下午，內務府就開始行動了。
一張一張的登記表發下來，所有人按部門分批排隊，等著被錢公公的人問話。
"姓名、籍貫、入宮時間、三年前中秋夜的去向，一個字都不許錯。"傳令的太監扯著嗓子喊，"誰敢隱瞞，以欺君論處！"
我排在隊伍后面，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輪到我時，對面坐著一個面生的太監，手里握著毛筆，一臉公事公辦。
"名字。"
"裴小七。"
"籍貫。"
"涿州。"
"入宮時間。"
"永昭元年秋。"
"三年前中秋夜，你在哪兒？"
我舔了舔嘴唇。
"在……后廚幫忙洗碗。"
"誰能證明？"
"趙大勺。后廚掌勺的。"
對面太監抬頭看了我一眼。
"趙大勺去年調去行宮了。"
"是嗎？"我露出遺憾的表情，"那可惜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在紙上寫了幾筆，揮手讓我走了。
出來之后我長出一口氣。
趙大勺去了行宮，短時間內不會被調回來核實。
這個謊，暫時圓住了。
但這只是開始。
霍珩不是善茬。
他既然下了這么大的決心，就不會輕易放棄。
我得做好長期潛伏的準備。
當天晚上我躺在下人房的硬板床上，聽著隔壁床阿錦的鼾聲，盯著頭頂裂了縫的房梁。
月光從窗縫里滲進來，落在我攤開的手掌上。
掌心有繭。
不是干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