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之行------------------------------------------。，硬座車廂里擠滿了人，空氣混濁得讓人喘不過氣。但兩人年輕，下了車被冷風一吹，疲憊就散了大半。“牧哥，咱們先去哪兒？”程咬金拎著兩個大編織袋，跟在林牧后面出了站。，而是站在火車站廣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省城的空氣。。這座城市承載了他太多記憶——第一次創業失敗、第二次東山再起、第一次虧得血本無歸、第一次賺到人生第一個一百萬……所有的酸甜苦辣，都跟這座城市有關。，這座城市還是另一副模樣。沒有高架橋，沒有地鐵，沒有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火車站正對面是一片低矮的棚戶區，遠處的天際線被幾棟七八層高的樓房切割成鋸齒狀。“先去服裝**市場。”林牧理了理思緒，“東西先寄存了，輕裝上陣。”，花了兩塊錢。然后坐上了通往城北的公交車。，是一個自發形成的大型集散地。南方的貨到了這里，再被各地的商販買走，運往全省乃至周邊省份的各個角落。，閉著眼睛都能在里頭走。但那是九十年代中后期改造過后的樣子，現在的市場還處在最原始的形態——幾條狹窄的街道兩邊擠滿了各種店鋪和攤位，頭頂上是密密麻麻的電線和遮陽棚，腳底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到處是紙箱、塑料袋和打包帶。，走了不下二十家**商。程咬金的腿都快走斷了，但林牧依然精力充沛，每家店都要進去看貨、詢價、打聽行情，有時候還要跟老板聊上好一陣。“牧哥，你到底在看什么？”程咬金終于忍不住問了。他注意到林牧不只是在找貨，更像是在做某種調查。他把每家店的主要品類、價格、起批量、老板的姓名甚至脾氣都記在了那個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上。，在他面前晃了晃：“在建數據庫。啥？就是說，我要知道這個市場里誰家賣什么最便宜、誰家的貨質量最好、誰家好說話、誰家不能打交道。這些信息就是錢。”
程咬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但心里已經把這句話牢牢記住了。
下午四點多，林牧終于在一家店門口停下了腳步。
這家店不大，門面也就三米多寬，但里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女裝——連衣裙、襯衫、半身裙、風衣……款式新穎，顏色鮮艷，明顯比市場里其他店要高檔一些。
店門口站著一個小個子中年男人，穿著花格子的夾克衫，嘴里叼著根煙，正指揮伙計往一輛貨車上裝貨。看到林牧兩人在門口張望，他掃了一眼，大概是覺得兩個年輕人不像大客戶，沒怎么在意。
林牧卻不請自入，徑直走進店里，拿起一件紅色的羊毛大衣翻看起來。
這大衣的做工很不錯，針腳細密規整，面料摸上去柔軟厚實，款式也是當下最流行的那種收腰大翻領。林牧記得，前世這種大衣在1990年冬天賣瘋了，商場里要賣到一百多塊錢一件。
“老板，這大衣怎么批？”林牧拿著大衣走出來問。
花格子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吐出一口煙圈：“你要多少？”
“先拿五十件，如果貨好，以后長期合作。”
花格子男人的態度立刻變了。他把煙掐滅，快步走過來，臉上堆起了笑容：“五十件的話，給你三十五一件。這是最低價了，我在廣州那邊拿貨都要三十。”
林牧心里迅速盤算了一下。三十五一件的大衣，拿回去零售至少能賣到六十到七十。五十件就是上千塊的利潤。如果能拿到更低的進貨價，利潤空間還能更大。
“三十二。”林牧直接壓價。
“不行不行，三十二我虧本！”花格子男人連連擺手。
林牧笑了笑：“老板，你不用跟我演戲。你這大衣我看了，面料的批次號是8927，這個批次的貨我去年來省城看到過，進價最高不超過二十八。三十一件你還有得賺，三十二你更不會虧。”
花格子男人的臉色變了變，盯著林牧看了好幾秒。
他做**生意十幾年，還從來沒遇到過這么精的年輕人。而且這個年輕人說的沒錯，他這大衣的實際進價確實不到二十八。
“三十一，不能再低了。”花格子男人咬牙做了決定，“但要一次拿一百件，少于一百件不簽。”
“行。”林牧干脆利落地答應了，仿佛一百件是他原本就打算要的數字，“尺碼要全，顏色以紅色和駝色為主，黑色少要一點。下周一開始供貨，分批提貨。”
花格子男人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伸出手來：“有意思！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牧。”
“我姓胡，胡滿倉。以后你就叫我**。”花格子男人用力握了握林牧的手，“我跟你說，我做**生意這么多年，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后生可畏的。”
林牧謙虛地笑笑：“胡老板過獎了，我就是個小商販。”
“小商販？”胡滿倉哈哈大笑，“小商販不會跟我談批次號。你這個人不簡單，我喜歡跟你做生意。”
臨走的時候，胡滿倉硬是塞了兩條領帶給林牧，說是“見面禮”。林牧推辭不過，只好收下了。
出了門，程咬金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看向林牧的眼神里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佩服，有驚訝，也有一絲隱隱的敬畏。
“牧哥，你怎么知道那個批次號？”
林牧隨口答了一句：“看多了就知道了。”
他沒說的是，這個批次號的信息，來自他前世的記憶。作為一個在服裝行業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他對面料的產地、批次、價格了如指掌。這是任何人都偷不走的真本事。
確定了女裝大衣的貨源后，林牧沒有急著回去。
他又帶著程咬金在市場里轉了一圈，找到了一家賣男裝夾克的店、一家賣童裝的店、一家賣針織衫的店，分別談好了合作意向。他要做的事情是把服裝店的品類做全，從大路貨到精品貨都要有，高中低檔全覆蓋。
只有這樣，才能在競爭中建立起護城河。
程咬金一邊走一邊在本子上記，手都快寫抽筋了，但越記越興奮。他從來沒想過做生意還能做得這么講究、這么有章法。
“對了牧哥，我昨天在廠里聽說一個事。”程咬金突然想起什么，壓低聲音，“王曉慧好像跟王主任鬧了，說是不愿意相親，還把王主任給她介紹的對象都罵跑了。有人說她是因為……”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林牧淡淡地說：“我跟她沒有關系，她有她的路要走，我有我的事要做。”
前世的那段感情，在他重生的那一刻就已經畫上了句號。不是怨恨，也不是惋惜，只是覺得沒有必要再續前緣。兩個世界的人，強行湊在一起，對誰都不好。
“不過，”程咬金猶豫了一下，“王曉慧好像對你挺關注的。這幾天她老在車間門口轉悠，打聽你去哪了。我看那意思……”
“咬金，”林牧打斷了他，“這些事以后別提了。”
程咬金識趣地閉上了嘴，但心里替自己這個兄弟著急。
他覺得林牧自從那次遲到之后就像變了個人似的，變得太強了，強得有點不真實。但同時，他也覺得林牧變得越來越遠了，遠得讓他有時候覺得陌生。
林牧沒注意到程咬金的這點小心思。
他的心思，此刻正被另一件事占據著。
在省城**市場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個攤位在賣一種他前世非常熟悉的東西——電子表。
那是從南方沿海城市運過來的水貨，各種各樣的款式都有，價格便宜得離譜，一塊電子表**價才幾塊錢。拿回去轉手一賣，十幾塊錢一塊，在一些年輕人中間賣得特別好。
林牧蹲在攤位前，拿起一塊黑色表盤的電子表仔細端詳。
他前世的記憶告訴他，電子表的黃金期不會太長。最多到1993年左右，隨著國產電子表的大量上市和市場的飽和，這個生意就會逐漸失去暴利。但在眼下這兩三年，這絕對是一個可以快速積累資本的生意。
“老板，這表怎么批？”林牧問道。
攤主是個潮汕口音的年輕人，看起來比林牧大不了幾歲，皮膚曬得黝黑，手指縫里全是灰。
“五百塊起批，兩塊五一粒。”
兩塊錢五毛錢一塊電子表。林牧在心里飛快地算了算，如果一次拿兩千塊，成本就壓到兩塊左右。拿回去賣十塊錢一塊，利潤翻了五倍。
“兩千塊，什么價？”林牧直接報數。
潮汕年輕人眼睛一亮，來了精神：“你要兩千粒？”
“對，但我要挑款式，不要那種太花哨的，要簡潔大方的。男女款各一千。”
潮汕年輕人迅速在紙上算了一遍，抬起頭：“兩萬塊貨，給你兩塊錢一粒。但這個量我要去調貨，你得先付定金。”
林牧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數了一千塊遞過去：“這是定金。下周日我來提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潮汕年輕人接過錢，仔細點了一遍，開了一張收據遞過來，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定金一千元整”，落款是“阿強”和一個電話號碼。
程咬金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牧哥，兩萬塊錢的表，你有那么多錢嗎？”
林牧笑了笑：“現在沒有，下周就有了。”
程咬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越來越看不懂林牧了。
這個男人好像對所有事情都胸有成竹，好像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好像從來沒有猶豫過、害怕過、不確定過。
但程咬金不知道的是，當天夜里，林牧躺在省城招待所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兩萬塊錢，不是小數目。
他手里現在的資金加起來還不到一萬塊，缺口還有一萬多。這意味著在他去提貨之前的一周內，他必須再賺一萬多塊錢。
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他必須完成。
因為錯過電子表這個風口，他會后悔一輩子。
黑暗中，林牧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腦子飛速運轉。
服裝店的營業額每天兩三百，一周下來撐死兩千塊。譚永昌那邊的**訂單每周三百五十塊的利潤。再加上雜七雜八的零散收入，滿打滿算也不會超過三千。
距離兩萬的目標，還差得遠。
他需要一筆快錢。
一筆能在短時間內產生高額回報的快錢。
林牧閉上眼睛，在記憶的海洋里搜索著。前世九十年代初期的所有商業機會，像過電影一樣在他腦海里一一閃現。
國債。股票。認購證。匯率雙軌制。
這些他都想過，但都需要本金和渠道，他現在兩者都缺。
突然，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劃過了他的腦海。
外匯券。
1990年的中國，實行的是匯率雙軌制。官方匯率和調劑市場匯率之間存在巨大的價差。而外匯券作為一種特殊的流通手段，在黑市上有著相當高的溢價。
前世，他有一個朋友就是靠**外匯券起家的，半年賺了上百萬。
林牧猛地坐了起來。
他知道該怎么做了。
旁邊的程咬金被他的動靜驚醒了，迷迷糊糊地問：“牧哥，怎么了？”
“沒事，睡吧。”
林牧重新躺下，但嘴角已經忍不住向上揚起了。
這個辦法既不需要太多的本金，也不需要復雜的手續，唯一的難點是如何找到可靠的渠道。而這對他來說，恰恰不是問題——前世他認識的那些人，現在雖然還沒發達，但路子已經在那里了。
只需要找到他們。
窗外，省城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幾顆星星。
招待所樓下，一個賣夜宵的攤位還亮著燈，蒸籠里冒出的熱氣在路燈下升騰、消散。
幾個年輕人圍坐在小桌旁，一邊吃著熱騰騰的餛飩，一邊大聲說著什么。他們的口音很雜，有說普通話的，也有說粵語的，還有一個說著林牧聽不太懂的閩南話。
林牧趴在窗口往下看了看，又收回了目光。
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了陳婉清。
想起了她在舞臺上唱歌的樣子，想起了她眼睛里那一閃而過的不安，想起了她被塞進面包車時落寞的背影。
還有那張匿名紙條。
他很想告訴她，不是所有接近她的人都另有所圖。這個世界上，總有人什么都不圖，只是想站在她身邊，替她擋住一些風雨。
但他也知道，這句話現在說出口，只會被當作又一個別有用心的陌生人。
時機未到。
他得等。
等她真正需要幫助的那一天。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