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業那天下午帶著律師出現在我租住的小區門口，手里拿著一沓裝在透明文件袋里的材料。
他瘦了一點，頭發理得很短，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夾克，看起來體面，也看起來底氣十足。
他身后站著的那個律師我不認識，四十來歲的男人，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眼鏡架在鼻梁上，表情像是來走流程的，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
陳建業見我走過來，抬了抬下巴，笑了一下："瑤瑤，我也不想把事情搞難看，這是**的傳票，你看一下。"
他把文件袋遞過來，我沒接。
他就把文件袋放在旁邊的花壇沿上，拍了拍，說："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房子是我婚前買的，這事你心里清楚，當年讓你住著是好意，現在子軒要上學了，那套房子該還了。"
我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那張臉我看了好幾年，上面的每一個毛孔我都認識，但此刻看過去，像是在看一個從來沒見過的陌生人。
"你說當年給我那把鑰匙，是好意？"
他笑了一下，那種笑我以前沒見過，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輕松，像是卸下了某種長期偽裝的負擔："當時確實是好意，現在情況變了嘛，我也是沒辦法。"
我沒說話，彎腰把那個文件袋拿了起來，拉開拉鏈，翻了一下。
傳票是真的，**日期定在下個月十二號。
訴狀上寫得清清楚楚，他要求確認那套學區房歸他所有，要求我限期搬離并賠償占用期間的租金損失。
我把材料塞回文件袋，拉好拉鏈，看著他："陳建業，你把你兒子的戶口偷偷落在這套房子里的時候，有沒有通知過我？"
他臉上的笑收了一下，很快又掛回來："那孩子是我親生的，戶口落在我自己的房子里，有什么問題？"
"你自己的房子？"我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
他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逗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我忽然不想再跟他多說一個字，轉身往小區里走。
身后他又加了一句："別賭氣，這事你贏不了的。"
那句話追著我的后背，像一根細長的針，不是很痛，但扎得很準。
方蕊那天晚上來找我，進門就罵開了。
"他有病吧？當年甩手把鑰匙塞給你的時候不是補償嗎？現在**的崽要上學了，想起來收回去了？這世上有這種好事？"
她一邊罵一邊在廚房翻柜子找吃的，最后翻出一包方便面開始煮。
我坐在沙發上，手里翻著那份傳票，一頁一頁地看。
方蕊端著鍋過來，往我面前一放："你別光看那個，你現在什么打算？"
"我打算找個律師。"
"律師有方向了嗎？"
我搖頭。
方蕊用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嘴里嚼著，含含糊糊地說："你們公司那個大客戶，就是上次年會上跟你聊了半天的那個周總，他老婆不是做律師的嗎？要不要我幫你問問？"
我想了想，說："先別。我先去一趟那套房子。"
方蕊把面咽下去，看著我："你要去那個房子？"
"對，我住了五年，但我從來沒仔細查過那套房子到底什么情況，登記信息、落戶記錄，什么都不知道。"
方蕊放下筷子："那我陪你去。"
"不用，你幫我請個假，明天我自己去一趟。"
她看了我一會兒，沒再說話，低頭繼續吃面。
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著，躺在床上聽窗外的風聲，朵朵在旁邊睡得很沉，小手攥著被角，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勻。
我側過身看著她的臉，她長得像我，眼睛、鼻子、嘴巴的輪廓都是我的，只有耳垂的形狀像陳建業。
五年了，我一個人帶她，從她兩歲到七歲，從她不會說完整句子到現在能背四十首古詩，從她滿地亂爬到現在自己穿衣服自己扎馬尾。
這套學區房，是我給她準備的最后一樣東西。
我不能讓它沒了。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那套房子所在的小區。
這是一個二零零幾年建的小區，外墻刷過新漆，但樓道里還是老樣子，水泥臺階踩上去有回音，扶手上的油漆剝了一半。
我上到四樓，站在那扇門前。
從朵朵三歲開始，我就帶她住在這里，每天早上送她去***，晚上接回來做飯，周末帶她去小區后面的公園蕩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