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透明人------------------------------------------"**，你今天看了他十七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一抖，鋼筆在紙上劃了一道。"你數了？"，嘴里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當然是假的，學校不讓，他就是習慣叼個東西。他把那根"煙"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臉上掛著一個"我什么都知道"的笑。"不用數。你每次看他的時候，筆尖都會在紙上停零點五秒。我今天觀察了你一節課，大概停了十七次。"："……"，我承認，**這個人，雖然看起來吊兒郎當，但觀察力確實有點可怕。"我就是……作為**，關心一下新同學。"我說。"煙"插回嘴角，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關心人的方式，是盯著一個地方看四十分鐘不走神？"。……。。我坐在第三組第二排——不是**必須坐哪里，是我習慣坐在前面，方便收發作業。。。我只要稍微偏一下頭，就能看到他側臉的下半部分——下頜線的弧度很清晰，嘴唇微微抿著，看起來像在思考什么很深奧的問題。
他上課的時候不看老師。
不是走神，是在畫畫。
英語老師Mrs.李在前面講"present perfect tense"，他在下面拿著鉛筆，在速寫本上一下一下地勾勒。我看不到他畫的是什么，只能看到鉛筆移動的頻率——有時候很快，像在追趕什么；有時候很慢，停在一個地方反復描摹。
我承認我看了。
不是故意的。是人的好奇心，對吧？第一天開學就碰到手指的那個同學，第二節課就在你后面畫畫，你能不好奇他在畫什么？
但問題是，我看了十七次。
被**數到了。
……
課間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主動搭話。
不是因為**的吐槽（雖然確實有被刺激到），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我是**，他是新同學，我還沒有跟他正式說過"歡迎來到高一（3）班"這種話。
這不符合我的行事風格。
"沒事，我來"——這個"來"包括關心每一個同學。
我走到他桌子旁邊的時候，他正在削鉛筆。
不是用卷筆刀，是用美工刀。刀刃很穩，木屑一卷一卷地落下來，筆尖慢慢露出石墨的黑色。
"那個……"我說。
他沒抬頭。
"那個"兩個字在空中飄了大概兩秒，然后我意識到需要說點更具體的。
"你有備用筆嗎？我看你一直在用鉛筆。"
這次他抬頭了。
視線從他的畫紙上移上來，經過我的下巴，停在我的鼻尖附近——不是看眼睛，是看面部的中間區域。后來我總結了，這是陸時安的"安全距離看人法"——不直視，但能看到你的全部表情。
"有。"他說。
然后就沒了。
沒有"你要借嗎"，沒有"給你"，就一個字："有。"
我站在那里，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多余的標點符號。
"哦，那就好。"我說完這句話就想給自己一巴掌。什么叫"那就好"？我問他有沒有備用筆，他回答"有"，然后我說"那就好"——這是什么詭異的對話邏輯？
陸時安大概也覺得這段對話很 pointless，因為他已經低頭繼續削鉛筆了。
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湊過來："借到了？"
"……他有多余的筆。"
"然后呢？"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沉默了三秒，然后說了一句我到現在都記得的話：
"**，你借筆的借口用了三次了。他不傻。"
……
第三節課是數學。
我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腦子里循環播放的是剛才那段失敗的對話——
"你有備用筆嗎？"
"有。"
沒了。
這人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么"不咸不淡"？
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正在看窗外。
不是發呆的那種看，是專注的、像在分析光影變化的看。窗外那棵梧桐樹在風里搖，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他的臉上形成一塊一塊的光斑。
他的眼睛在光斑里很亮。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
不是對任何人說的，是對窗外的空氣說的——至少我是這么以為的。
"你雀斑很明顯。"
我愣了。
不是"你說什么"的那種愣，是大腦需要零點幾秒來處理"這句話是在跟我說話嗎"的那種愣。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把視線移回了速寫本上。
……
"你雀斑很明顯。"
這句話我在腦子里復盤了整整一個中午。
首先，他是在跟我說話。因為教室里當時只有我們兩個——其他人要么去食堂要么去小賣部了，我因為還在想"要不要再找他搭話"所以留下來沒動。
其次，"很明顯"這三個字，是中性偏……什么的？不是夸獎，不是貶低，就是陳述一個事實？
但問題是——他為什么要陳述這個事實？
午休的時候我去了洗手間，站在鏡子前面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張臉。
雀斑。
確實有一些，分布在鼻梁和兩頰，淺褐色，不大，不仔細看看不出來——至少我以前是這么以為的。
"很明顯"？
我湊近鏡子，左邊看看，右邊看看，甚至側過去四十五度角看了看。
好吧，在陽光直射的情況下，確實能看到一些。
但還是"很明顯"嗎？
我把水潑在臉上，抬頭的時候水珠從下巴滴下來，鏡子里的臉有點模糊。
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在看我嗎？
不是在"不咸不淡"地回應我的搭話，而是在……看我？
這個想法讓我耳朵根有點熱。
……
下午的課我沒怎么敢回頭。
不是不想看，是怕再看就會被**數出"第十八次"，然后又被吐槽一頓。
但我知道他在后面。
怎么知道的？
因為他削鉛筆的聲音。
美工刀刮過木頭的聲音很特別——"嘶、嘶、嘶"——不是連續的，是一下一下的，有節奏。他削鉛筆的時候很專注，每次刮三下停一下，轉一下筆，再刮三下。
這個節奏我一個下午就記住了。
放學鈴響的時候，我慢吞吞地收拾書包。不是不想走，是在等。
等什么？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教室里的人越來越少。劉慈語早就跑了——他說"**我先去食堂搶飯了"，然后人就沒影了。**也被隔壁班的同學叫走了——好像是什么籃球賽的事。
最后剩下的，是我和陸時安。
他還在畫。
這次我鼓足了勇氣，走過去——
"那個，陸時安。"
他停筆了。
抬頭看我。
這次是真的"看"了——眼睛對眼睛，沒有躲閃，也沒有特別的表情。就是看著你，好像在等你說下去。
我張了張嘴。
"明天見。"
……
我在心里把自己罵了一萬遍。
"明天見"？這是什么小學生告別語？我們明明在同一個教室，明天早上七點四十還是會見到，用得著特意說"明天見"嗎？
但陸時安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
他看了我三秒——我數了——然后說："嗯。"
不是"哦"，不是"……"，是一個很清晰的、"嗯"。
然后他低下頭繼續畫了。
我站在那里，突然覺得"嗯"這個字還挺好聽的。
……
晚上在宿舍，我又打開了那個藍色封面的筆記本。
日期：9月2日。
我握著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今天陸時安跟我說了兩句話。一句是有。一句是你雀斑很明顯。"
然后我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道線，在線下面又寫了一行——
"明天一定要跟他說上三句話。不能超過三句，太多了會顯得刻意。但也不能再只說明天見了。"
寫完之后我覺得這個計劃很合理。
三句話。
第一句可以是"早上好"——正常，自然，**對新同學的日常問候。
第二句可以是"今天的課你聽得懂嗎"——關心學習進度，合理。
第三句……
第三句我想不出來了。
我在筆記本上涂了兩個圈，然后把那一頁撕了。
不對，不能撕。我猶豫了一下，把撕下來的紙頁又粘回去了——用透明膠帶，粘得歪歪扭扭的。
合上筆記本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我今天看了他十七次。
那他看了我幾次？
……
窗外宿舍樓的燈光一格一格地滅了。
我想起他說"你雀斑很明顯"的時候，眼神不是在看"雀斑"，是在看我。
這個認知讓我翻了一個身。
然后我又翻了一個身。
……
算了，睡覺。
明天還要說三句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