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十五，抽取心頭血的日子。
這是第三十七次。
我跪在顧清瑤的床榻前，左臂擱在冰涼的白瓷盤上，袖子被府醫推到肘彎以上。
父親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盞，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灶房多燉一盅湯。
"明珠，你姐姐這個月舊疾又犯了，府醫說這回需要的量比平時多兩成。"
母親坐在床沿替顧清瑤掖被角，頭都沒有抬一下。
"清瑤自小體弱，全靠你的心頭血**。你當妹妹的，多放一碗又怎樣。"
裴子衡站在門邊，雙臂交叉擱在胸前。
"阿珠，清瑤不容易。等她身子徹底養好了，我就向侯爺正式下聘，風風光光娶你過門。"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左臂內側。
密集的**舊痕從手腕一路蔓延到肘彎，有些結了暗紫的痂，有些還泛著淺粉的新肉。
三年前我被找回侯府的那天，母親抱著我，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的明珠，你在外面受苦了，以后母親把最好的全補償給你。"
可回來后我才知道，這個家里已經養了一個十年的女兒，叫顧清瑤。
她天生體弱，藥石無靈。
而我的心頭血，是唯一能續她命的東西。
所以我被尋回來，從來不是因為骨肉團圓。
我只是一味藥引子。
府醫攥住我的手腕，銀針對準一處已經發青的舊孔。
"二小姐，忍著點。"
針尖刺入皮肉。
我右手按住膝蓋上的布料，攥得骨頭發酸。
血，一滴一滴落進白玉瓶里。聲音極輕極脆，像坊間小孩拿竹管敲碗沿玩。
顧清瑤靠在床頭，看著那只玉瓶，嘴角彎了彎。
"妹妹，辛苦你了。等姐姐好起來，一定好好報答你。"
我沒有接話。
三年來她說了三十七次這句話。每一次都是同一個語氣，同一個表情。眼角含淚，聲音含歉，手指卻在被子底下卷著穗子玩。
玉瓶盛了七分滿的時候，我覺得眼前的燭光晃了一晃，耳朵像被棉絮堵了。
府醫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我的臉。
"侯爺，今日差不多了。二小姐的脈象偏弱，再取怕是傷根本。"
父親放下茶盞，還沒開口。
顧清瑤咳了一聲。
只一聲。
母親立刻從床沿站起來，半個身子撲過去，雙手捧住顧清瑤的臉。
"清瑤！怎么了？是不是又犯了？"
顧清瑤拿帕子捂著嘴，聲音虛得像拉斷的琴弦。
"我沒事，母親。不夠就算了，別為難妹妹。"
父親用手上的玉扳指敲了兩下扶手。
"你方才說多兩成?，F在才七分滿，連平時的量都沒到。繼續。"
府醫張了張嘴，最后還是低下頭，把銀針重新對準了我的手臂。
血又開始流。
我盯著那些順著銀針滑落的紅色液體，覺得它們已經不像是從我身體里流出來的了。像借來的，遲早要還干凈。
直到玉瓶徹底滿了，府醫才拔出銀針，拿棉布按住傷口。
我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在瓷盤邊沿。沒有痛覺，只聽到一聲很悶的響。
秋棠在門外等了許久。見我出來，第一件事是把我的袖子放下來。
"小姐，我扶您回去。"
她的手碰到袖子底下滲出來的濕意，動作停了一下。
"又多抽了。"
我沒有回答，繼續走。
路過回廊的時候，母親的聲音遠遠飄過來，喊丫鬟去端參湯。
參湯不是給我的。
從來不是。
回到偏院，我坐在床沿，卷起左袖。棉布被血浸透了，紅得發黑。
我用右手搭上自己左腕的脈。
三年前，這條脈跳得沉穩有力。如今細若游絲，數著數著就斷了一拍。
我到底還能再撐幾次。
師父很早以前說過一句話。那時我還沒被接回侯府，那時我還不知道自己的血能換別人的命。
他按住我的手腕，沉默許久。
說的什么，我當時沒聽懂?，F在，聽懂了。
秋棠端著溫水進來，蹲在我面前，替我重新包扎手臂。
"小姐，我去廚房熱碗紅棗湯。"
"嗯。"
她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
"小姐，侯爺說明天讓您去正廳。大小姐及笄禮的事，要您幫忙張羅。"
我低頭看著紗布下面那條傷痕交錯的手臂。
用這只連筷子都快握不住的手，去替顧清瑤張羅她風風光光的十五歲。
"知道了。"
秋棠咬了咬嘴唇里面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