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唾棄，對皇上的名聲也不好。冷香軒雖說偏僻了些，卻也是個清修的好去處，妹妹在后宮里收收性子，皇上心里到底是記掛著你的。”
我抬起頭，看著柳煙蘿。
她長得很美，皮膚白皙，十指纖纖，連半個繭子都沒有。而我的手，因為常年在北境握刀、拉馬韁、打算盤，指關節粗大，手心磨出了一層厚厚的黃繭，手背上還有去年冬天押送軍糧被凍裂留下的暗紅傷疤。
確實，我滿手銅臭，她冰清玉潔。
“皇后娘娘說的是。”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其順從的笑，“臣妾這滿身的腥氣，確實不配臟了這太極殿的漢白玉地磚。”
柳煙蘿見我這般溫順，眼中的輕蔑更甚。她轉過身，朝高臺之上的蕭執微微欠身，做足了賢良大度的姿態：“皇上，顧妹妹通情達理，臣妾看著實在是心疼。”
蕭執緩緩從龍椅上站起身，邁著四方步走**階。
他來到我面前，停下。那雙穿著金絲線繡龍靴的腳，距離我的指尖不過三寸。
“沉璧，朕知道委屈了你。”蕭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甚至帶著幾分刻意裝出來的愧疚，“但柳閣老乃天下文人宗師，如今大慶初定，百廢待興，朕需要柳閣老的清流之臣來穩固朝堂。你懂大局，向來懂事。且在后宮待些日子，等朝局穩了，朕自然會補償你。”
我看著他腳底那雙龍靴。
這靴子面上的金絲線，是半年前我親自從揚州織造局用三千兩白銀買下的蜀錦金線，由三十個繡娘趕了三天三夜才做出來的。
補償？
怎么補償？用一塊玉佩，還是用一紙封妃的虛名？
蕭執啊蕭執，你覺得，我陪你走了六年，圖的是你這個皇后的位子，還是你這張龍椅？
“皇上嚴重了。”我低著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臣妾只求能有個安身立命之所，冷香軒很好。”
蕭執的眼中閃過一絲狐疑。
他大概以為我會哭，會鬧，會像以前在北境那樣，指著他的鼻子罵他卸磨殺驢。畢竟，我回顧沉璧在軍中、在商號，向來是以狠辣、霸道著稱。可現在的我，卻像一潭死水，任由他踐踏。
可他不知道，我越是平靜，就意味著我已經在腦海里，將這六年來的賬本翻到了最后一頁。
“皇上，顧答應既然要遷往冷香軒，這身上的戰甲，怕是不合規矩。”
一旁的李德海諂媚地湊上前，眼神在我身上的玄鐵軟甲上轉了轉，尖聲道：“后宮之中，嚴禁私藏兵刃甲胄。顧小主這副鐵甲，沾滿了殺伐之氣，留在后宮恐驚擾了圣駕。不如讓老奴收了去，送進兵仗局熔了，也算給后宮添幾件吉利的銅器。”
小蟬在一旁急了，忍不住喊道：“這甲是姑娘親手打磨的！當年在黑風口，姑娘為了替皇上擋箭，這甲上還留著……”
“小蟬！”
我冷冷地喝止了她。
小蟬咬了咬牙，只能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忍著不敢掉下來。
“***說的是。”我平靜地伸出手，解開了玄鐵軟甲的護扣。
“咔噠，咔噠。”
冰冷的鐵片碰撞聲，在寂靜的太極殿前顯得格外清脆。
我將軟甲一件件脫下，整整齊齊地疊放在冰冷的漢白玉地磚上。沒有了鐵甲的支撐，我里面只剩下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素衣。冷風瞬間穿透了單薄的布料，凍得我渾身一個激靈，但我的脊梁依然挺得筆直。
這副甲，是我在北境用最好的玄鐵，親自守在鐵匠鋪里七天七夜，一下下錘打出來的。
六年來，它陪我歷經了三十八場戰役。
有一次，蕭執被韃靼人的騎兵圍困在黑風口，我帶著商隊的三百死士，穿著這副甲，生生在血海里殺出一條生路，將他從刀口下拖了出來。那一次，我的右肩被狼牙箭射穿，險些廢掉。
如今，他要熔了這副甲。
“拿去吧。”我看著李德海，語氣冷淡。
李德海像得了什么寶貝似的，急吼吼地讓身后的兩個小太監把鐵甲收走，臉上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連遮掩都懶得遮掩了。
“顧答應，請吧。”李德海皮笑肉不笑地做了個手勢。
我站起身，沒有再看蕭執一眼，也沒有看穿著一身大紅翟衣、滿臉高傲的柳煙蘿。
I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