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落在紙上的時候，我的手在抖，簽出來的名字歪歪扭扭，像一行臨死前寫的遺言。
錢桂芳拿走那沓文件，翻到簽字欄核對了一遍，滿意地收進手提包。
「這就對了。一家人哪有不互相幫襯的道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像在安撫一只剛被抽完血的牲口。
陳衛東松開了我的手腕，他低頭看我，嘴巴張了一下，像是想說句什么，最后只是替我把被子拉上了。
他們走出病房的時候，我聽見錢桂芳在走廊里打電話，聲音從門縫里漏進來。
「簽好了，明**排復查。你跟那邊李主任說一聲，催快點。」
門被帶上了。
我扭過頭，看向床頭柜。
手機不在了。我翻遍了枕頭底下、被子夾層、柜子每一層抽屜。
手機被他們拿走了。
病房安靜下來之后，疼痛反而變得更清晰，像有一只手從刀口伸進去慢慢擰我的腸子。我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數了三百多下呼吸，才把翻涌到嗓子眼的那口血氣壓回去。
走廊里開始傳來家屬探視的嘈雜聲，隔壁床的產婦被一屋子親戚圍著，有人在夸孩子好看，有人在問奶水夠不夠。笑聲和說話聲隔著一堵墻透過來，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進來的不是錢桂芳，是一個年輕的護士，姓小何。她端著藥盤走過來，看見我的臉色，腳步明顯快了一截。
「林護士長，你臉色好差。我幫你量個血壓。」
她叫我護士長。在這個縣人民醫院里，我帶了她兩年，手把手教她扎靜脈留置針，教她處理產后大出血的應急流程。
「我的孩子呢。」
我沒接她關于血壓的話。
小何把血壓計綁上我的胳膊，一邊打氣一邊說：「在新生兒科呢，我下來之前看了一眼，白白胖胖的，六斤三兩，特別壯實。」
「我要見他。」
「你現在不能動，我跟那邊說一聲，看能不能推過來給你看一眼。」
小何放下氣閥，看了一眼讀數，拿筆在病歷上記了兩個數字。她張嘴想說什么，又像想起了什么，把嘴閉上了。
「怎么了。」
「沒什么。你好好休息。」
她收起血壓計離開了。門沒有完全關上，留了一條縫。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走廊里響起了皮鞋踩地磚的聲音。陳衛東回來了，手里提著一只保溫桶。他推開門，臉上換了一副表情，溫和的，帶笑的，像早上出門前那個會幫我擠好牙膏的男人。
「夏夏，媽走了。我專門回家給你熬了小米粥，你多少喝一點。」
他擰開保溫桶的蓋子，一股熱氣冒出來。
我沒有動。
「你不吃東西怎么下奶？孩子等著喝奶呢。」
「孩子在哪兒。」
「在新生兒科呢，一切正常，你放心。」
「我要我的手機。」
陳衛東用勺子攪了攪粥，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我嘴邊。
「手機媽幫你拿回去充電了，怕你月子里看屏幕傷眼睛。」
充電。
我盯著他的臉。他端著勺子的手很穩，笑容也很穩，穩得像排練過的。
「陳衛東，你是什么時候知道我跟小婉配型能配上的。」
他攪粥的手停了一拍。只有一拍，馬上又攪了起來。
「就上個月啊，小婉病情加重，醫生讓全家都做了配型，你不是也抽血了嗎？剛好你是最匹配的。」
「我什么時候抽的血。」
「就上個月你陪媽去體檢那次，順便一起做的，你忘了？」
我沒忘。上個月錢桂芳說要帶全家做體檢，非拉著我一起去。抽血的時候多抽了兩管，說是加做了一項免費的檢查。我當時沒在意。
「你先喝粥。」他又把勺子遞了過來。「別想那么多了。」
「孩子什么時候送回來給我。」
「媽說月子里你一個人帶孩子太累，她先幫忙照看幾天。等你能下床了再說。」
「我現在就要見孩子。」
「夏夏，你連翻身都費勁，孩子抱過來你也喂不了。你先養好身體，什么都好說。」
他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用毛巾擦了擦手，又伸手整了整我散在枕頭上的頭發。動作很溫柔，像對待一個很珍貴的東西。
但我知道這種溫柔是什么意思。
它不是愛，是安撫。安撫一個被迫簽了字、還不夠聽話的工具。
他起身去衛生間洗保溫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