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柱子------------------------------------------。，太陽正毒，我正在院里練習打繩結。陳老鬼教的，用紅繩打一種叫“平安扣”的結，說是在某些場合用得上。我手笨，打了幾次都不成形，正跟那根紅繩較勁，就聽見院門吱呀一聲開了。“師父！”，大嗓門先到了。，看見一個壯實漢子推著輛二八大杠進來，車把上掛著兩只褪了毛的公雞，后座捆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背心，露出兩條黝黑結實的胳膊，頭發剃得短，一張國字臉曬得黑紅，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臉上難得有點笑意：“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漢子把車支好，卸下那兩只雞，“俺娘讓捎的，自家養的，燉湯補身子。”，才看見院里的我，愣了愣：“這是……你師弟，長生。”陳老鬼說，“長生，這是你柱子師兄。”，有點局促：“師兄。”，上下打量我，忽然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他手勁大，拍得我身子一歪。“嘿，小師弟！”他嗓門還是那么大，“多大啦？十七。”我說。“十七好，年輕！”他笑得更開了，轉頭對陳老鬼說，“師父，您總算又收徒弟了，我還以為您這手藝要帶進棺材里呢。胡說八道。”陳老鬼瞪他一眼，但眼里沒真怒。
柱子嘿嘿笑，從麻袋里往外掏東西：一袋新米，一籃子雞蛋，幾把青菜，還有一瓶用塑料壺裝著的香油。他把東西一樣樣往灶房搬，動作麻利。
“師父，中午燉雞吃！”他一邊收拾一邊喊，“長生，來搭把手！”
我跟著進灶房。柱子已經把雞剁成塊，正在燒水。灶臺是老式的土灶，他蹲在那兒添柴火，火光照著他汗津津的臉。
“師弟，哪兒的人？”他問。
“**莊。”
“哦，離我們王屯不遠，就隔著倆莊子。”柱子說，“咋跟師父認識的？”
我簡單說了那天在鎮西頭的事。柱子聽完，手上動作停了停，扭頭看我：“紅衣小姑娘？”
“嗯。”
柱子沉默了一會兒，往灶里添了把柴：“師父送你走的？”
“送了。”
“那就好。”他又笑起來，“師父心善，見不得這些孤魂野鬼受苦。”
中午吃上了燉雞。柱子手藝不錯，雞肉燉得爛，湯也鮮。陳老鬼吃得少，就喝了一碗湯，吃了半個饅頭。柱子倒是能吃，一連吃了三個大饅頭，就著雞肉和湯。
“師兄，你跟著師父多少年了？”我問。
柱子掰著饅頭：“八年。我十九歲跟的師父，今年二十七了。”
“那你是咋跟師父認識的？”
柱子看了陳老鬼一眼，陳老鬼點點頭，示意可以說。柱子這才放下筷子，抹了抹嘴：“我那時候在建筑隊干活，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折了腿。工頭賠了點錢就不管了，我躺家里養了三個月，錢花光了，腿還沒好利索。我娘急得直哭，怕我落下殘疾，以后娶不上媳婦。”
他喝了口湯，繼續說：“后來村里老人說，鎮東頭有個陳先生，會看事。我娘就背著我，走了十幾里路來找師父。師父一看，說不是實病，是摔的時候沖撞了東西，給纏住了。”
“然后呢？”
“然后師父給我燒了道符，喝了符水，又用紅繩在我腳脖子上系了三天。”柱子說，“說也怪，三天后我就能下地了，雖然還有點瘸，但能走了。又養了半個月，全好了。”
“后來你就跟著師父了？”
“嗯。”柱子點頭，“我娘說，這是救命之恩，得報。我自己也想，在建筑隊干活，指不定哪天又摔了，不如跟師父學點手藝，不求發財，能混口飯吃，也能幫幫別人。”
陳老鬼一直默默聽著，這時才開口：“柱子實在，肯吃苦。就是腦子笨，學東西慢。”
“師父說得對。”柱子也不惱，嘿嘿笑，“我笨，就會出力氣。師父那些精細活兒，我看都看不懂，就會打個下手，跑個腿。”
吃完飯，柱子搶著刷碗，讓我去歇著。我哪好意思，就幫著收拾。陳老鬼回屋午睡，院里就剩我和柱子。
刷著碗，柱子忽然小聲問我：“師弟，你真想干這行？”
我一愣：“師父都收我了。”
“我知道。”柱子壓低聲音，“我是說，這行不好干。累，危險，還不掙錢。你看師父，干了一輩子，就這三間破房子。我跟著師父八年，也就混個溫飽。你要想發財，趁早別干。”
“我沒想發財。”我說，“我就是……不知道還能干啥。”
柱子看看我，嘆了口氣：“也是。咱們這樣的人，沒文化，沒門路，除了種地、打工，還能干啥？這行好歹是門手藝，餓不死。”
他刷完最后一個碗，用抹布擦干手，在院里小板凳上坐下，掏出煙袋鍋子，點上抽了一口。是旱煙，味沖，嗆得我直咳嗽。
“師父規矩嚴，你得守。”柱子吐了口煙，“特別是那五條，一條都不能破。破了，輕則折壽，重則沒命。”
“這么嚴重？”
“你以為呢？”柱子看我一眼，“這行跟陰物打交道，稍有不慎，自己就得搭進去。我見過不守規矩的，最后都沒好下場。”
“師兄見過？”
“見過一個。”柱子抽著煙，眼神有點飄，“前年的事了。有個外地來的同行，姓劉，本事不小，但貪財。有戶人家鬧邪，他開口要五千。那家是普通農戶，哪拿得出五千？求他便宜點，他說少一分都不行。后來那家男人被逼得沒法，夜里上吊了。”
我心里一緊。
“劉師傅拿了錢，給那家辦事。”柱子繼續說，“結果你猜怎么著？事兒沒辦成，他自己也栽了。夜里回家路上，掉進水溝里淹死了。水溝多深？不到腰。可他就是淹死了，臉朝下，像是被人按在水里的。”
“這是……報應？”
“師父說，是那家男人的怨氣纏上他了。”柱子磕了磕煙灰，“所以啊，規矩就是規矩，破了就要遭殃。”
我聽得后背發涼。
柱子拍拍我肩膀：“別怕。只要你守規矩，師父在，我也在，出不了大事。就是得多長個心眼，這行里什么人都有，有真本事的，也有招搖撞騙的，得會分辨。”
下午，陳老鬼開始正式教我手藝。
第一課是認羅盤。
他把堂屋里那個老銅羅盤拿出來，擺在八仙桌上。羅盤比我想象的沉，黃銅的盤面銹跡斑斑，但天池里的磁針還能靈活轉動。盤面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字，里三層外三層，我看得眼花。
“這是先天八卦，這是后天八卦。”陳老鬼用手指著，說得很慢，“這是十天干，這是十二地支，這是二十四山向。這些是基礎，都得背下來。”
“全都背？”我頭皮發麻。
“不背怎么看**，怎么定方位？”陳老鬼看了我一眼，“柱子當年背了三個月才記住。你年輕，腦子應該比他好使。”
柱子在一旁嘿嘿笑：“師弟，慢慢來，不著急。”
陳老鬼又指著羅盤中心的磁針：“這叫天池，也叫海底。針頭指午，就是正南。看宅子，定方位，都靠它。但你要記住，羅盤就是個工具，真正起作用的是用羅盤的人。心不正，羅盤再準也白搭。”
接著他講了怎么捧羅盤——雙手平托，端在胸前，不能抖。講了怎么下羅盤——選平整的地方，避開鐵器、電器。講了怎么看針——針頭顫動是陰氣干擾，針頭下沉是煞氣重，針頭亂轉是大兇。
我聽得云里霧里，只能拼命記。
講了一個多時辰，陳老鬼讓我自己捧著羅盤在院里走，找正南正北。柱子在一旁看著，偶爾提醒一句。
羅盤在我手里沉甸甸的，磁針晃晃悠悠，好半天才穩定下來。我按陳老鬼教的，轉動內盤，讓天池里的紅線對準磁針，再看盤面上的字。
“師父，這是……午？”我試著說。
陳老鬼走過來看了一眼：“嗯，是午，正南。還行，一次就找準了。”
我心里一喜。
“別高興太早。”陳老鬼潑冷水，“院子里沒干擾，好找。等到了老宅子、墳地，到處是陰煞氣，羅盤針亂轉，那時候才考驗人。”
練了一下午，天擦黑時，柱子去做飯。陳老鬼讓我把羅盤收好，又拿出幾樣東西擺在桌上：一捆紅繩，一包糯米，一疊黃紙，一根桃木枝，還有一包香灰。
“這些是咱們常用的家伙什。”他說，“沒一樣稀奇的，但用好了，能辦大事。”
他拿起那根桃木枝，就是普通桃樹上折下來的，還沒我手指粗：“桃木辟邪，但得是向陽面的桃枝，朝陰面的不管用。用的時候，不能削皮，得用原枝。”
又拿起糯米：“糯米拔陰氣，特別是尸氣。遇到陰氣重的宅子，撒一把糯米，看米變沒變色，就知道陰氣重不重。”
紅繩是捆東西、圈地界用的。黃紙畫符。香灰是敬神送鬼的媒介。
“這些東西，外面都能買到，不稀罕。”陳老鬼說，“稀罕的是用法。什么時候用什么，怎么用，用多少，都有講究。用錯了，輕則不管用，重則惹禍上身。”
晚飯是青菜面條，柱子搟的面，勁道。吃飯時，陳老鬼說：“明天有活，你倆跟我去。”
柱子問：“哪兒的活？”
“小王莊，王老四家。”陳老鬼說，“他家小孫子，這半個月老說胡話，夜里哭，去醫院查不出毛病。托人捎信來，讓去看看。”
“兇不？”柱子問。
“還不知道，得看了再說。”陳老鬼看向我，“長生，明天你跟著，多看，多聽，少說話。讓你干啥你再干啥。”
“是，師父。”我嘴里應著，心里既緊張又有點期待。
緊張是因為頭一回跟師父出去辦事，不知道會遇見什么。期待是因為學了這幾天，總算能親眼見見師父是怎么“獵詭”的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柱子睡在對面的床鋪，已經打起呼嚕，呼嚕聲震天響。
“師弟，睡了沒？”柱子忽然小聲問。
“沒。”
“別緊張。”他說，“頭一回都這樣。我跟你一樣，那時候腿都在抖。”
“師兄，你第一次跟師父出去，是啥樣的？”
柱子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是去一個老**家。老**說她老伴總回來，夜里坐在床前看她。師父去看，就是老頭舍不得走，在屋里留了念想。師父讓老**把老頭生前最愛穿的一件褂子燒了，又念叨念叨，就好了。”
“就這么簡單？”
“有些事本來就簡單。”柱子說，“是人心復雜，把事想復雜了。睡吧，明天得早起。”
我閉上眼睛，努力想睡，可腦子里全是羅盤、符紙、紅繩，還有那個紅衣小姑娘。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