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那年夏天------------------------------------------，今年三十一。十七歲拜師陳老鬼，三十歲金盆洗手，整整十四年，我靠手里的羅盤、糯米和一嘴鄉音，在魯西南、豫東、皖北的村鎮里，幫活人解那些醫院查不出的邪事兒，也幫那些沒處去的孤魂，了卻最后一樁心愿。，有人背后罵我神棍。我從不爭辯。醫院血常規、CT全正常，人卻整夜發燒、渾身淤青、查不出病因；家里天一黑就異響不斷，香點不穩、燈火亂跳；牛羊莫名病倒，老人孩子整夜夢魘——這些事，我從十幾歲到三十歲，見了整整十四年。不是**，是老輩人傳下來的、能讓人安穩過日子的實在法子。，熱得連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盯著手里最后兩毛錢出神。離家出走三天了，兜里那二十塊錢換成煎餅饅頭，這會兒就剩這點鋼镚兒。十七歲的年紀，心里憋著一股子邪火——憑什么別人家的孩子能上高中，我就得回家種地？憑什么爹娘非說我不是讀書的料？，我起身拍拍**上的土，打算去找個陰涼地方。剛站起來，就看見路邊那棵老槐樹底下躺著個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側躺在樹根旁，臉色蠟黃，嘴唇干得起皮。周圍人來人往，沒一個人停下。那年月，鎮子上常有這樣的，要么是喝醉了，要么是真病了，誰也不敢多管閑事。。，朝我看過來。那眼神我至今記得清楚——渾濁，但深得很，像口老井。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只是看著我。“大爺，您……”我走過去兩步，蹲下來。，想坐起來，試了兩次沒成功。我伸手去扶，手剛碰到他胳膊，就感覺一股涼意，不是樹蔭下的那種涼，是透到骨頭縫里的那種陰冷。“水……”他啞著嗓子說。，跑到路邊小賣部買了瓶最便宜的礦泉水。回來擰開蓋，遞到他嘴邊。老頭喝得急，嗆得咳嗽起來，水順著下巴流到衣襟上。“謝謝。”他喘勻了氣，靠坐在樹根上，打量著我，“小伙子，哪兒的人？**莊的。”我說。“多大了？”
“十七。”
“沒上學？”
這話戳到我痛處，我別過臉：“不上了。”
老頭沒再問，只是盯著我看，看得我渾身不自在。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說：“你八字偏陰，容易撞見不干凈的東西，小時候沒少病吧？”
我一愣。
這話我爹娘也說過。小時候我三天兩頭發燒，夜里總哭，村里老人說我是“童子命”，得找師傅化解。爹娘不信這些，就給我認了棵老槐樹當干娘，說來也怪，從那以后病確實少了。
“你怎么知道？”我警惕起來。
老頭笑了笑，笑容很淡：“干這行的，這點眼力見兒還是有的。”他頓了頓，“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安穩，總覺得背后有人盯著？”
我心里咯噔一下。
離家前那半個月，我確實夜夜做夢，夢里總有個穿紅衣裳的小女孩站我床前，不說話，就盯著我看。醒來一身冷汗，又不敢跟爹娘說，怕他們罵我不好好干活凈想些沒用的。
“我……”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不該承認。
老頭扶著樹干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跟我來吧，我給你看看。”
“看什么？”
“看你身上的東西。”
我猶豫了。爹娘從小教我不能跟陌生人走，可這老頭說話怪，又好像真知道點什么。再說，我現在身無分文，他能圖我什么？
“我沒錢。”我實話實說。
老頭擺擺手：“不要錢。就當還你一瓶水的人情。”
我跟著他穿過鎮子，走到鎮子最東頭一片老房子。這里住的都是些老人，房子還是土墻瓦頂，院里種著菜。老頭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院里收拾得挺干凈，三間正屋，西邊是灶房。
堂屋里光線暗，擺著張八仙桌，兩把椅子，靠墻的條幾上供著個牌位，看不清字。屋里有股子香火味，混著霉味，不太好聞。
“坐。”老頭指了指椅子，自己進了里屋。
我坐下，四處打量。墻上貼著些年畫，都已經發黃卷邊。墻角立著個木頭架子，上面擺著些瓶瓶罐罐，還有一捆紅繩，一卷黃紙。最顯眼的是條幾上那面羅盤，銅的，銹得發黑，但刻度還清楚。
老頭端著一碗水出來，水是清水，碗是白瓷碗。他把碗放在桌上，又從懷里掏出個小布袋，倒出些香灰撒進碗里。香灰遇水不散，浮在水面上，慢慢聚成一團。
“伸手。”他說。
我伸出右手。
老頭用三根手指搭在我手腕上，不是把脈，只是輕輕按著。他的手很涼，比剛才在樹底下還要涼。我看著他閉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詞，聲音太小，聽不清。
過了大概一支煙的工夫，他睜開眼，松開手。
“你身上跟著個小姑娘。”他說得很平靜，“六七歲的樣子，穿紅衣裳，右腳上沒鞋。”
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全豎起來了。
夢里那個穿紅衣裳的小女孩，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她的樣子，更別說腳上有沒有鞋。
“她……她為啥跟著我？”我聲音有點抖。
“不是你招的她。”老頭拿起那碗水，香灰還聚在水中央，紋絲不動，“是你八字陰，容易招這些東西。她是個迷路的，找不著家，見你能看見她，就跟**了。”
“我能看見她？”我更懵了，“我……我沒看見啊，就是做夢……”
“夢就是她跟你說話的法子。”老頭放下碗，“不是什么惡東西，就是可憐。但她老跟著你，你的陽氣會越來越弱，久了要生大病。”
我腦子里嗡嗡的，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要擱以前，我肯定覺得這是騙人的把戲。可他說得太準了，準得我心里發毛。
“那……咋辦？”
老頭看看我，又看看門外：“兩條路。一是我幫你把她送走，你該干嘛干嘛去。二是你留下來，跟我學點手藝，以后遇見這種事自己能應付。”
“學手藝？”
“嗯。”老頭點點頭，“我就是干這個的，人家叫陰陽先生，也有叫走陰人、驅邪匠的。一輩子跟這些陰邪東西打交道。”
我心里亂得很。留下來？跟個陌生老頭學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可回家又能怎么樣？繼續種地，等著爹娘給我說個媳婦，然后一輩子待在**莊？
“我……我想想。”我說。
“不急。”老頭站起來，“你先住下，想好了再說。西屋有床，自己收拾一下。餓了灶房有饅頭。”
他說完就進了里屋，沒再多勸一句。
我在堂屋坐了好久，直到天擦黑才起身去西屋。屋里就一張木板床，一床舊被褥，倒是干凈。我躺下，盯著房梁，腦子里全是老頭說的話。
夜里，我又夢見那個穿紅衣裳的小女孩了。
這次她沒站在床前，而是坐在我床邊，低著頭，兩只小腳一晃一晃的，右腳光著，左腳穿著只紅色的布鞋。我想說話，發不出聲音。她抬起頭看我，眼睛很大，很黑，沒有小孩子該有的神采，空洞洞的。
她張嘴，說了句話。
沒有聲音，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說：我冷。
我猛地睜開眼，天已經蒙蒙亮了。坐起來，一身冷汗，心砰砰直跳。轉頭看床邊，什么都沒有。
我穿鞋下床，走到院里。老頭正在打拳，動作很慢，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打完收勢，他看向我：“想好了？”
“她昨晚又來了。”我說。
“嗯。”
“她說她冷。”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橫死的，都冷。”
那天早上，我吃了老頭蒸的饅頭，喝了他熬的小米粥，然后說：“我跟你學。”
老頭沒笑，只是點點頭：“去給祖師爺磕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