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北京到深圳：加代江湖往事
柜臺后邊的人------------------------------------------，那幾雙鞋一直沒動。，燈泡掛在頭頂，熱氣都被卷簾門擋在屋里。按理說屋里不冷，可二明額頭上的汗越冒越多。，手貼著冰涼的鐵皮。：“二明，別裝聽不見。你做買賣的，明天還開不開門？”。。。你可以躲一晚上，躲不了天天開門。玻璃一砸，柜臺一翻，貨不值幾個錢，名聲先壞了。街坊再來買表，都會繞著走。，小聲說：“代子，我出去說。”。，像上刑場。“我跟他們說，你先走了。他們信嗎？信不信也得說。”，手去夠門閂。。
“你出去，他們讓你把我交出來，你怎么辦？”
二明不說話。
“他們打你一頓，你也不說？”
他臉一下紅了。
“代子，我沒那么孬。”
我點(diǎn)點(diǎn)頭。
“我知道。”
我真知道。
二明膽小，但不至于賣我。可不賣我，不代表他扛得住。江湖事最壞就壞在這兒，不光打硬人，也磨軟人。磨到最后，誰都覺得自己沒錯，誰都把別人推到前頭。
柜臺后邊有個小門，通后院。
二明表行后院和隔壁修鞋鋪挨著，中間一堵矮墻，翻過去是另一條胡同。小時候我們鉆過那片，知道哪家狗愛叫，哪家門栓松。
我指了指小門。
“你從后院走，去找你舅。”
二明愣住。
“那你呢？”
“我在這。”
“你瘋了？”
我說：“他們要的是我。你留這兒沒用。”
二明急得眼圈都紅了。
“你在這等他們砸門？”
我沒回答，走回柜臺，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舊賬冊。
賬冊封皮磨得發(fā)亮，里頭記著表行進(jìn)貨、賒賬、修表錢。二明看見我拿這個，臉色變了。
“你翻我賬干什么？”
“邵三今晚是不是來賣表？”
“是。”
“貨在哪兒？”
二明嘴唇動了一下。
我盯著他。
他終于指了指柜臺最里邊。
我拉開抽屜，看見一個灰布包。
布包打開，里面四塊表，兩塊真兩塊假，真表表帶新，假表表盤輕，拿手里一掂就知道不對。
我問：“錢給了嗎？”
二明搖頭。
“沒談成。”
“那他為什么急著找我？”
二明被我問住。
門外的人又踢了一腳卷簾門。
嘩啦一聲，燈泡跟著晃。
“二明！再不開，別怪哥幾個不客氣。”
我把四塊表重新包好，放在柜臺上。
“這貨有問題。”
二明咽了口唾沫。
“你怎么知道？”
“他要賣貨，飯桌上就該談貨。他不談貨，先壓我，說明這頓飯不是買賣，是試人。要么試你敢不敢接臟貨，要么試我能不能被他踩住。”
二明聽得臉白。
“臟貨？”
“我沒說一定。”
可我心里已經(jīng)有數(shù)。
九十年代初，南邊東西往北走，真真假假，路子多。有人靠眼力吃飯，有人靠膽子吃飯，還有人靠把別人拖下水吃飯。邵三這種人，最愛找二明這樣的門臉。小老板，有點(diǎn)錢，沒硬根，出事能頂鍋。
二明低聲罵了一句。
“我就知道便宜沒好貨。”
我把布包往他懷里一塞。
“你拿著，從后院走。找你舅，把貨交給他，讓他找個明白人看看。今晚別回這兒。”
“那你怎么辦？”
“我跟他們談。”
“談個屁！你剛打了邵三。”
我看著卷簾門。
“所以才得談。不談，他們就去我家。”
二明眼神一下軟了。
他知道我怕什么。
我不怕他們在表行門口等，也不怕胡同里挨一下。我怕他們找到我家，嚇著我媽，氣著我爸。老兩口一輩子沒在外頭低過聲，我不能讓人堵到門口喊我名字。
后院那邊忽然傳來輕輕一聲咳嗽。
我和二明同時回頭。
小門后面站著一個人。
這人不知道什么時候進(jìn)來的，個子不高，穿件舊軍大衣，頭發(fā)花白，手里拎著半袋燒餅。
二明先叫了一聲：“舅？”
我這才明白，他就是二明常說的舅，姓梁，年輕時在前門一帶跑過買賣，后來腿傷了，開個修鞋攤。
梁舅把燒餅放在柜臺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卷簾門。
“**了？”
二明急忙說：“舅，是他們先——”
梁舅抬手。
“我沒問誰先。我問打沒打。”
我說：“打了。”
“打成什么樣？”
“鼻子出血，別的不知道。”
梁舅點(diǎn)點(diǎn)頭，把灰布包接過去，打開看了一眼。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布包合上。
“貨不能留。”
二明臉更白。
“真有問題？”
梁舅說：“別問。問多了，嘴也有問題。”
門外人聽見里面有動靜，開始推門。
卷簾門被推得一鼓一鼓，鐵皮吱呀響。
梁舅走到門邊，沒開，只隔著門問：“外頭誰？”
門外安靜了一下。
“梁叔？”
梁舅笑了一聲。
“還認(rèn)得我，那就好。邵三讓你們來，還是你們自己想表現(xiàn)？”
外頭沒人答。
梁舅說：“回去告訴邵三，人我看見了，貨我也看見了。要講理，明天中午，天橋那邊老茶館，找兩個說話算數(shù)的來。要不講理，現(xiàn)在砸門。砸完門，你們也別走，我這條瘸腿不值錢，正好陪你們鬧一宿。”
門外那人壓著火。
“梁叔，這事你別摻和。”
“我外甥的門臉，你讓我別摻和？”
外頭又沒聲了。
我站在旁邊，第一次覺得**湖不是靠嗓門大。
梁舅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有地方落。落在門上，落在對方心里，也落在二明這間小表行的規(guī)矩上。
過了半分鐘，門外有人啐了一口。
“行，明天中午。可那個當(dāng)兵的得來。”
梁舅回頭看我。
我點(diǎn)頭。
“我來。”
外頭腳步聲慢慢遠(yuǎn)了。
二明一**坐在椅子上，像整個人被抽空。
梁舅卻沒讓他歇。
“收拾東西，今晚關(guān)門。你去我那兒睡。”
二明問：“舅，那代子呢？”
梁舅看著我。
“他回家。”
二明急了：“回家不是等他們找？”
梁舅說：“不回家，**媽更怕。真有人堵門，我去。”
我說：“不用。”
梁舅搖頭。
“年輕人，別把江湖想成一口氣。氣能頂一陣，頂不了一輩子。明天中午那桌，坐下容易，站起來難。你要是不想連累家里，今晚先把家里話說明白。”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壓在我胸口。
我走出表行的時候，街上已經(jīng)沒什么人。
風(fēng)吹過來，帶著煤煙味。
我沿著胡同往家走，越走越慢。
院門口那盞燈還亮著。
我爸果然沒睡，站在門里，手里夾著煙。
他看見我袖口上的血，臉一下沉了。
“任家忠。”
我沒躲。
“爸，我惹事了。”
我爸把煙掐滅。
屋里我媽聽見動靜，趿拉著鞋出來。
她還沒問，我爸先開口。
“進(jìn)屋說。別在院里丟人。”
我跟著他進(jìn)屋。
門關(guān)上的一瞬間，胡同口有人影一閃。
我沒看清是誰。
只聽見遠(yuǎn)處有自行車鈴響了一聲，很輕，很短，像給什么人報信。
“你出去，他們讓你把我交出來，你怎么辦？”
二明不說話。
“他們打你一頓，你也不說？”
他臉一下紅了。
“代子，我沒那么孬。”
我點(diǎn)點(diǎn)頭。
“我知道。”
我真知道。
二明膽小，但不至于賣我。可不賣我，不代表他扛得住。江湖事最壞就壞在這兒，不光打硬人，也磨軟人。磨到最后，誰都覺得自己沒錯，誰都把別人推到前頭。
柜臺后邊有個小門，通后院。
二明表行后院和隔壁修鞋鋪挨著，中間一堵矮墻，翻過去是另一條胡同。小時候我們鉆過那片，知道哪家狗愛叫，哪家門栓松。
我指了指小門。
“你從后院走，去找你舅。”
二明愣住。
“那你呢？”
“我在這。”
“你瘋了？”
我說：“他們要的是我。你留這兒沒用。”
二明急得眼圈都紅了。
“你在這等他們砸門？”
我沒回答，走回柜臺，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舊賬冊。
賬冊封皮磨得發(fā)亮，里頭記著表行進(jìn)貨、賒賬、修表錢。二明看見我拿這個，臉色變了。
“你翻我賬干什么？”
“邵三今晚是不是來賣表？”
“是。”
“貨在哪兒？”
二明嘴唇動了一下。
我盯著他。
他終于指了指柜臺最里邊。
我拉開抽屜，看見一個灰布包。
布包打開，里面四塊表，兩塊真兩塊假，真表表帶新，假表表盤輕，拿手里一掂就知道不對。
我問：“錢給了嗎？”
二明搖頭。
“沒談成。”
“那他為什么急著找我？”
二明被我問住。
門外的人又踢了一腳卷簾門。
嘩啦一聲，燈泡跟著晃。
“二明！再不開，別怪哥幾個不客氣。”
我把四塊表重新包好，放在柜臺上。
“這貨有問題。”
二明咽了口唾沫。
“你怎么知道？”
“他要賣貨，飯桌上就該談貨。他不談貨，先壓我，說明這頓飯不是買賣，是試人。要么試你敢不敢接臟貨，要么試我能不能被他踩住。”
二明聽得臉白。
“臟貨？”
“我沒說一定。”
可我心里已經(jīng)有數(shù)。
九十年代初，南邊東西往北走，真真假假，路子多。有人靠眼力吃飯，有人靠膽子吃飯，還有人靠把別人拖下水吃飯。邵三這種人，最愛找二明這樣的門臉。小老板，有點(diǎn)錢，沒硬根，出事能頂鍋。
二明低聲罵了一句。
“我就知道便宜沒好貨。”
我把布包往他懷里一塞。
“你拿著，從后院走。找你舅，把貨交給他，讓他找個明白人看看。今晚別回這兒。”
“那你怎么辦？”
“我跟他們談。”
“談個屁！你剛打了邵三。”
我看著卷簾門。
“所以才得談。不談，他們就去我家。”
二明眼神一下軟了。
他知道我怕什么。
我不怕他們在表行門口等，也不怕胡同里挨一下。我怕他們找到我家，嚇著我媽，氣著我爸。老兩口一輩子沒在外頭低過聲，我不能讓人堵到門口喊我名字。
后院那邊忽然傳來輕輕一聲咳嗽。
我和二明同時回頭。
小門后面站著一個人。
這人不知道什么時候進(jìn)來的，個子不高，穿件舊軍大衣，頭發(fā)花白，手里拎著半袋燒餅。
二明先叫了一聲：“舅？”
我這才明白，他就是二明常說的舅，姓梁，年輕時在前門一帶跑過買賣，后來腿傷了，開個修鞋攤。
梁舅把燒餅放在柜臺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卷簾門。
“**了？”
二明急忙說：“舅，是他們先——”
梁舅抬手。
“我沒問誰先。我問打沒打。”
我說：“打了。”
“打成什么樣？”
“鼻子出血，別的不知道。”
梁舅點(diǎn)點(diǎn)頭，把灰布包接過去，打開看了一眼。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布包合上。
“貨不能留。”
二明臉更白。
“真有問題？”
梁舅說：“別問。問多了，嘴也有問題。”
門外人聽見里面有動靜，開始推門。
卷簾門被推得一鼓一鼓，鐵皮吱呀響。
梁舅走到門邊，沒開，只隔著門問：“外頭誰？”
門外安靜了一下。
“梁叔？”
梁舅笑了一聲。
“還認(rèn)得我，那就好。邵三讓你們來，還是你們自己想表現(xiàn)？”
外頭沒人答。
梁舅說：“回去告訴邵三，人我看見了，貨我也看見了。要講理，明天中午，天橋那邊老茶館，找兩個說話算數(shù)的來。要不講理，現(xiàn)在砸門。砸完門，你們也別走，我這條瘸腿不值錢，正好陪你們鬧一宿。”
門外那人壓著火。
“梁叔，這事你別摻和。”
“我外甥的門臉，你讓我別摻和？”
外頭又沒聲了。
我站在旁邊，第一次覺得**湖不是靠嗓門大。
梁舅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有地方落。落在門上，落在對方心里，也落在二明這間小表行的規(guī)矩上。
過了半分鐘，門外有人啐了一口。
“行，明天中午。可那個當(dāng)兵的得來。”
梁舅回頭看我。
我點(diǎn)頭。
“我來。”
外頭腳步聲慢慢遠(yuǎn)了。
二明一**坐在椅子上，像整個人被抽空。
梁舅卻沒讓他歇。
“收拾東西，今晚關(guān)門。你去我那兒睡。”
二明問：“舅，那代子呢？”
梁舅看著我。
“他回家。”
二明急了：“回家不是等他們找？”
梁舅說：“不回家，**媽更怕。真有人堵門，我去。”
我說：“不用。”
梁舅搖頭。
“年輕人，別把江湖想成一口氣。氣能頂一陣，頂不了一輩子。明天中午那桌，坐下容易，站起來難。你要是不想連累家里，今晚先把家里話說明白。”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壓在我胸口。
我走出表行的時候，街上已經(jīng)沒什么人。
風(fēng)吹過來，帶著煤煙味。
我沿著胡同往家走，越走越慢。
院門口那盞燈還亮著。
我爸果然沒睡，站在門里，手里夾著煙。
他看見我袖口上的血，臉一下沉了。
“任家忠。”
我沒躲。
“爸，我惹事了。”
我爸把煙掐滅。
屋里我媽聽見動靜，趿拉著鞋出來。
她還沒問，我爸先開口。
“進(jìn)屋說。別在院里丟人。”
我跟著他進(jìn)屋。
門關(guān)上的一瞬間，胡同口有人影一閃。
我沒看清是誰。
只聽見遠(yuǎn)處有自行車鈴響了一聲，很輕，很短，像給什么人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