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刁蠻的尖銳，"臣妾要您貶了禮部侍郎。"
殿內安靜了一瞬。
書案旁還跪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臣，想必就是那位周大人。他震驚地抬頭看我，嘴唇哆嗦著，像是看見了什么洪水猛獸。
而書案后的那個人——蕭衍，這個身體的丈夫，這個王朝的皇帝——他只是看著我。
那雙眼睛極黑，深得像兩口古井，里頭沒有驚訝，沒有怒意，甚至沒有我預想中的厭煩。只有一種……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等待已久，像是塵埃落定，像是某種隱秘的歡喜被強行壓在平靜的表象下。
"準了。"他說，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在殿內每一個角落，"周愛卿年事已高，明日便告老還鄉吧。朕賜你黃金百兩，綢緞千匹，榮歸故里。"
那老臣愣在原地，半晌才顫巍巍地叩首："臣……臣謝主隆恩。"
我也愣在原地。
這不對。這完全不對。
我預備好的撒潑、哭鬧、無理取鬧，全都卡在了喉嚨里。我看著他，看著他重新低下頭去批閱奏折，仿佛剛才只是隨手處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種從容，那種理所當然——
"皇上，"我聽見自己聲音發虛，"臣妾是說真的，臣妾討厭他，臣妾要他……"
"朕知道。"他打斷我，筆尖頓了頓，抬眼看我。那目光里有某種讓我心頭一悸的東西，像是穿透了什么，又像是落在了什么極遠的地方，"你討厭他，朕便讓他走。還有別的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青禾在殿外探進頭來，臉色煞白，顯然被我嚇得不輕。而那位周大人已經退了出去，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臣妾……"我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臣妾把您最愛的墨蘭拔了。"
這是青禾路上告訴我的，說御書房后頭暖閣里養著一盆墨蘭，是皇上心頭好，連太后碰一下都要皺眉。
蕭衍的筆尖終于徹底停住。
他看著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絲……笑意？不，不是笑意，是某種更柔軟的東西，像是無奈，又像是縱容。
"朕已命人尋更好的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你若不喜歡墨蘭，改日朕讓人送幾盆牡丹來，你不是……你不是喜歡顏色熱鬧些的？"
我后退了一步。
腳后跟撞在門檻上，疼得我齜牙咧嘴，但我顧不上。我看著他，看著這個陌生的、熟悉的、可怕的男人，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打轉——
他是***嗎？
不，不對。這不是***的問題。這是一個完全超出我理解范疇的問題。一個皇帝，被一個妃子這樣無理取鬧，不是震怒，不是懲罰，而是……而是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耐心，一一滿足？
"皇上，"我聽見自己聲音發顫，"臣妾在太后面前罵您治國無方，說您遲早**。"
這是我在路上編的，我還沒來得及去太后那兒。但我想看看他的底線，我想逼他發怒，我想讓他把我打入冷宮，賜死我，讓我離開這個鬼地方。
蕭衍終于放下了筆。
他站起身，玄色的袍角拂過青磚地面，發出極輕的窸窣聲。他很高，比我高出一個頭還多，走近時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我下意識想后退，但腳后跟還抵著門檻，退無可退。
他停在我面前，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沉水香，混合著墨汁的清苦，還有某種極淡的、像是雪后松針的氣息。
"母后那邊，"他開口，聲音低得近乎耳語，我能感覺到他呼吸時胸腔的細微震動，"朕會去解釋。你肝火旺盛，莫要動氣。"
他抬手，微涼的指尖拂過我額角。那觸感讓我渾身一僵，像是被什么燙著了。
"回宮吧，"他說，"朕吩咐御膳房做了蟹粉酥，你……你昨日說想吃的。"
我昨日說的？我昨日還昏睡著，我說了什么？
我張了張嘴，想問，但他已經轉身走回書案，重新拿起筆，仿佛剛才那一瞬的親近從未發生。
青禾上來扶我，她的手在抖。我任由她攙著走出御書房，外頭的雪下得更大了，落在臉上，化成冰涼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