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的臉，蒼白憔悴，顴骨比三個月前凸出了一圈。
娘留下的千年保命參，是唯一的指望。
指尖按在小腹上，隔著單薄的衣裳，胎動微弱，一下，又一下，像在說他還活著。
七個月的身孕，胎位不正，大夫說離了那株參，大人孩子都懸。
可昨夜那個夢太真了。
顧長風握著蘇婉寧的手，拿帕子替她擦眼淚，聲音又輕又柔："婉兒別怕，我絕不會讓你的孩子出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就躺在一墻之隔的屋子里，身下的褥子已經洇出了一片暗紅。
恨意是一根扎進骨頭縫里的針，表面看不見傷口，可每喘一口氣，都痛得人想把自己折斷。
明天，是侯府的中秋家宴。
帖子三天前就發出去了。
顧長風和蘇婉寧，一個也跑不掉。
青蘿替我絞干帕子擦臉，手輕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夫人，明日的宴席您真要去？侯爺和那位待在一處，怕是不會讓**過。"
我從妝*里挑了一支素銀簪子，別在發間。
"他們讓我不好過？"
嘴角動了一下。
"青蘿，我要的就是他們不好過。"
"從明天起，侯府上下都會看清楚，被侯爺捧在手心的蘇婉寧，配不配坐那把椅子。"
青蘿沒全聽懂，但使勁點了點頭。
"奴婢跟著您。"
跟著我？
不，我不需要人跟。
我需要的是一面鏡子，一面擦得干干凈凈的鏡子，架在侯府正堂當中，讓所有人看清楚——那個占了正妻的位置、穿了正妻的衣裳、用了正妻的體面的女人，底下到底是什么貨色。
第二天，侯府正堂。
秋光正好，桂花滿院。
顧家在京城根基不淺，中秋宴年年辦，京中幾戶有來往的勛貴都派了人。
我踏進堂門的時候，原本還在寒暄的人忽然安靜了一瞬。
目光從四面八方扎過來。
驚訝的，打量的，帶著憐憫的，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我穿著一件月白的素緞長裙，料子不算名貴，袖口和裙擺繡了幾枝淡竹。
頭上只有那支素銀簪。
臉上什么也沒涂。
我要的就是這份清淡。
與馬上要來的那個人，拉出最大的落差。
"是沈夫人。"
"她氣色這么差了？聽說懷相不好。"
"不止懷相，侯爺如今根本不去正院。"
"這等模樣，侯爺怎會。"
低語聲像**一樣嗡嗡地響。
我什么也沒聽見，走到上首預留給主母的位置，端端正正坐下。
片刻之后，堂門口鬧起來了。
顧長風到了。
他穿了一身靛藍錦袍，身條挺拔，眉眼依舊好看，只是下巴上添了些青茬，像好幾夜沒睡安穩的樣子。
他身側，貼著一個大紅色的影子。
蘇婉寧。
她幾乎是掛在顧長風胳膊上走進來的。
大紅的妝花褙子，繡滿了團花金線牡丹，頭上珠翠堆了三層，金燦燦亮閃閃的，連耳墜子都比我發間那支簪子粗兩圈。
臉上的胭脂涂得厚實，嘴唇紅得像剛咬過血。
她使勁仰著下巴，想裝出一股子雍容華貴的架勢，可滿身的金器和大紅色撞在一起，只剩下兩個字——刺眼。
像個頭一回進當鋪的人，恨不得把所有值錢的東西全掛在身上讓人看。
顧長風的目光一進門就越過人群，直直地釘在我臉上。
他腳步頓了一下。
我看得清楚，他的喉嚨滾了一下，像咽了什么東西，然后他拉著蘇婉寧的手臂往前走，眼睛卻又不受控地往我這邊瞟了第二眼。
他大概沒想到，瘦成這副樣子的我，穿一身素白往那里一坐，反倒把他身邊那個花團錦簇的人襯成了笑話。
蘇婉寧也看見我了。
她臉上那股子得意的表情當場卡住了。
盯著我看了兩三息，然后飛快地掃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紅褙子，再看看我的月白素裙。
手指一把掐緊了顧長風的袖子。
顧長風被她扯了一下，回過神來，沉了臉往主位走。
一路上有人行禮，他點頭應著，可落在蘇婉寧身上的目光，多半藏著不加掩飾的鄙薄。
一個妾室，穿得比正妻還扎眼，這是唯恐別人不知道她上不了臺面。
蘇婉寧的臉在那些目光里一寸一寸漲紅。
她拉了拉顧長風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侯爺。"
顧長風皺著眉，也壓低了聲："安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