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父在堂屋擺了三桌席面，殺了一只雞，買了兩條魚，豬頭肉切了滿滿一盆。
紅布從門楣掛到院子里的歪脖子樹上，喜字貼了六個，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新郎官五十二，村里人背地里叫他李大牲口。打跑了三個老婆，最后一個被他拿門閂敲斷了兩根肋骨，娘家人半夜開著拖拉機來搶人，他還追出去二里地。
新娘是我。
十九歲，在城里后廚洗碗，一個月兩千三，有時候老板心情好賞個兩百塊加班費。
繼父收了十八萬彩禮，八萬給他親兒子湊首付，剩下十萬他摟在懷里說要"存著養老"。
我媽跪在后廚滿是油污的地上，死死抱著我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招娣你弟弟沒房子討不到媳婦，你就當心疼媽。
我低頭看著她，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她嫁給我繼父七年，沒給我交過一次醫保，沒給我買過一件新衣服，我穿的是她改小的舊棉襖。
但她記得給她那個寶貝繼子充游戲幣，記得給他買新球鞋。
我把手伸進棉襖內襯，摸到那支錄音筆。
機身冰涼，硌著我的指節。
里面存著一段話，夠讓今天這場酒席變成一出好戲。
被繼父當貨物賣掉，被親媽跪著逼我嫁人。
走投無路之下。
我端著一碗剩面條，敲開了巷子盡頭那間修車廠的卷簾門。
聽說老板脾氣暴得出名，拿扳手砸過賴賬客戶的擋風玻璃，整條巷子的人見了他都繞著走。
我站在滿地機油和鐵屑的車間里，把那碗蓋著塑料袋的面條舉到他跟前。
嗓子干得要裂開，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老板，你能不能讓我在你這兒干幾天活，什么活都行。這碗面，算我請你的。"
男人蹲在一輛拆了半邊的面包車旁邊，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的煙，拿滿是黑油的手背擦了一把臉，歪頭打量我。
"誰家跑出來的？我這是修車廠，不是救助站。"
后來，他因為這碗面，把我擋在了身后，再沒讓任何人碰過我一根頭發。
認識陸錚那年，我十九歲。
因為長期吃不飽，又瘦又黃，看著比同齡人小一大圈。胳膊上常年有淤青，夏天也穿長袖遮著。
我親爸走得早。
我六歲那年的冬天，他在工地上出了事。工友說他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等送到醫院已經來不及了。
那時候我還小，只記得我媽在***外面哭得背過氣，我蹲在走廊的長椅上，一個人啃著半塊涼饅頭。
后來才知道，爸爸其實留了些東西。一塊宅基地，一棟老房子，還有他打工十幾年攢下的積蓄。具體有多少，我媽從來沒跟我說過。
爸爸走后不到兩年，我媽嫁給了王德發。
她說一個女人帶著孩子活不下去，得找個男人。
王德發長著一張笑面虎的臉，見誰都先遞煙，說話客客氣氣。剛進門那陣子對我還行，偶爾會給我買根冰棍。
好景不長。
他親兒子王小磊從他前妻那兒被送回來之后，家里的風向就變了。
王小磊比我大一歲，打小被慣壞了。進門第一天就把我的書包從二樓窗戶扔下去，我媽非但沒管，還讓我叫他哥哥。
"招娣，你得讓著你哥，他剛來，不習慣。"
讓著讓著，我的房間讓給了他，我的書桌讓給了他，我吃飯得等他吃完了才能上桌。
后來連我的名字都讓了。
我媽原先叫我清清，我爸給我起的小名。王德發嫌不好聽，說女孩子叫什么清清，不如叫招娣，招個弟弟來。
我媽猶豫了一下，把袖口絞了半天，最后點了頭。
從那天起，趙清清就死了。活下來的叫趙招娣。
我上初二那年，王德發開始動手打我。
起因是我考了全校第三，老師家訪夸我聰明，說可以爭取獎學金。
王德發等老師走了，把煙頭摁滅在桌面上，陰著臉問我："你拿了獎學金是不是就想跑？"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只拖鞋就呼到我腦袋上。
"別以為讀了幾天書就能翻天，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還想飛出去？做夢。"
我媽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捏著鍋鏟，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聲。
最后她轉過身，繼續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