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我拎著年貨推開家門，迎面撲來的不是往年醬肘子的濃香，而是一股子能把人骨頭凍透的冷清。
廚房灶臺干凈得反光，陽臺上空蕩蕩，連根蔥都沒掛。
我爸一個人縮在沙發(fā)角落，電視黑屏，茶杯里的水早涼透了。
我媽躲在廚房，對著一把蔫白菜搓了又搓，眼眶紅得嚇人。
這個家，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直到除夕夜包餃子時，我舅的電話打進來，我爸說了句："開免提。"
我才知道，這些年我媽往娘家填了多大一個窟窿，而我爸，忍到今天，終于忍不下去了。
第一章
臘月二十九傍晚，我從省城開了四個小時車回臨川。
一路上堵得我腦仁疼，進了小區(qū)才松口氣。樓道里鄰居家飄出炸肉丸的香味，老張家門口貼了新對聯(lián)，紅彤彤的，喜慶。
到了五樓，我掏鑰匙開門。
門一推開，我愣住了。
冷。
不是暖氣不夠的那種冷，是沒人氣的冷。
往年這時候，我們家那七十來平的房子，早就熱鬧得下不去腳了。陽臺上掛滿我爸的拿手絕活，醬肘子、熏魚、醬牛肉，一排排油亮亮的，北風一吹，滿樓道都是醬香味。廚房里堆著成箱的菜和肉，我媽系著圍裙忙前忙后，嘴里念叨著還差什么沒買。
今年呢？
陽臺空的。
廚房灶臺擦得能照出人影。
客廳里就我爸一個人，窩在沙發(fā)角落里，手里捧著保溫杯，電視沒開，人也沒什么精神。
"爸。"
我把手里的東西放在玄關，換了鞋走過去。
他抬了下眼皮，"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去。
"我媽呢？"
"廚房。"
我往廚房走。
我媽背對著我，站在水池前，水龍頭開著細細一股，沖著幾根蔫了的芹菜。她動作特別慢，一根一根地掰，掰了半天也沒掰完。
"媽。"
她肩膀抖了一下，趕緊關水，在圍裙上擦手，轉過身來。
半年沒見，她又瘦了。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嘴角往下耷拉著。看見我，她扯了下嘴角，那表情比哭還難看。
"回來啦？路上順利不？"
"還行。媽，您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沒事，就是沒睡好。"
她眼神躲著我，手又去抓圍裙角搓。
我掃了一圈廚房。臺面上就那幾根芹菜，一小塊豆腐，半斤肉餡，一袋餃子皮。
沒了。
"媽，今年不過年了？"
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轉回去又打開了水龍頭。
嘩嘩的水聲蓋住了一切。
我退出廚房，回到客廳，在我爸旁邊坐下。
"爸，怎么回事？什么都沒置辦？"
我爸慢悠悠擰開保溫杯蓋子，吹了吹，喝了口水。
"過啊，怎么不過。餃子皮買了，餡也調了，明天吃頓餃子就行。"
"就吃餃子？連個菜都不炒？"
"餃子不是飯？"他看了我一眼，"以前窮的時候，過年能吃上白面餃子就算好日子了。"
他語氣平得很，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可我太了解我爸了。
他越平靜，心里憋的火越大。
我爸***，臨川紡織廠干了三十年，從學徒工干到車間主任，手上的繭子比砂紙還糙。退休前廠子效益不行，他拿了買斷工齡的錢回家。這人一輩子話少，但有一樣本事，全小區(qū)沒人不服。
做醬貨。
醬肘子、醬牛肉、熏魚、灌香腸，樣樣拿手。每年一進臘月，他就開始忙活，選肉、調料、腌制、熏烤，前后得折騰小半個月。做出來的東西，色澤紅亮，咸香入味，切一盤擺桌上，比外面鹵味店賣的強十倍。
鄰居們年年饞，有的還專門拿著盆來討。我爸嘴上說"不值什么"，但那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這是他退休后最大的樂趣，也是他在這個家里最后的存在感。
今年，陽臺上干干凈凈，連個掛鉤都沒有。
他沒做。
或者說，他不想做了。
我坐在那兒，心里那股不安越來越重。廚房里傳來我媽壓抑的吸鼻子聲，細微的，像是怕被人聽見。
這個年，還沒開始，就已經變了味。
第二章
晚飯端上桌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這是我家的年夜飯。
一盤炒芹菜，一盤拍黃瓜，一碗白米飯，一碟醬豆腐。
我媽低著頭往碗里扒拉米飯，一粒一粒的，像在數(shù)。
我爸倒是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