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骨灰被擱到飯桌上的時候，我就知道今晚不會太平。
盒子是黑的，木頭的，底面磕在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像棺材板合攏。
舅舅趙大強的手掌按在盒蓋上，指甲縫里塞著煙漬，指關節一下一下叩著漆面，發出又鈍又沉的聲響。
他沒看骨灰盒，看的是我，嘴角往下墜，那表情像是在捏一只跑不掉的螞蚱。
"蘇念啊，"他開口了，聲音粗得像砂紙，大到隔壁鄰居都能聽清，"你表妹的事，今天必須定下來。"
飯桌上忽然就靜了。
那種靜是扎人的，像碎玻璃鋪了一地，光腳踩上去，痛還沒到，恐懼先到了。
舅媽王桂芬的筷子僵在碗沿上方，表妹趙婉婉的眼淚恰到好處地滾下來，落在白米飯上，洇出一小片水痕。
一盒骨灰，我外婆的骨灰，被擱在四菜一湯中間，緊挨著一碟醋溜花生。
客廳的白熾燈一閃一閃，燈管老化了，沒人修，忽明忽暗的光落在盒面上，像靈堂里沒燒盡的紙錢的影子。
我手里還捏著一雙筷子。
碗里的青菜涼透了，葉子蔫下去，泡在發膩的湯水里。
我沒有夾菜，也沒有放手，就那么攥著，指節發白，每一根骨頭都在用力。
攥了幾秒，我慢慢松開手指，把筷子平平整整擱在碗沿上，像在做一件需要仔細對待的事。
然后我抬起頭，看著舅舅，讓自己的聲音盡量穩住。
"舅舅，"我說，聲音比我以為的要輕，"婉婉酒駕撞了人，是她自己做的事。讓我去替她認罪，那是要坐牢的。"
我把碗往旁邊挪了挪，讓它離骨灰盒遠一點。
"這件事，我頂不了。"
趙大強的巴掌拍在桌面上，碗碟全跳起來，湯灑了出來，有幾滴濺到骨灰盒側面，順著漆面淌下去，像一道臟兮兮的淚。
他站起身，椅子往后倒在地上，手指戳到我臉上，差半寸就頂著我的鼻尖："你頂不了？我把你從六歲拉扯到二十四歲，我給你吃給你穿，**死了是我出的喪葬費，你外婆這三年看病是誰掏的錢？你現在***跟我說你頂不了？"
趙婉婉的哭聲加大了一個檔次，肩膀抖得更厲害，臉埋在胳膊里，悶悶地啜泣。
王桂芬低著頭，兩只手在桌下使勁捏自己的袖口，像要把布料擰出水。
趙大強繞過桌角，走到我跟前，彎下腰，聲音壓低了，反而比剛才更讓人后背發涼："你聽好了，蘇念。婉婉下個月訂婚，陸家那邊什么門第？這事要是鬧出去，陸家退婚，我們趙家這輩子就完了。你是這個家養大的人，這個時候你不站出來，誰站出來？"
他伸手，拿起骨灰盒，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外婆疼了你十八年。你要是不答應，我明天就把這盒骨灰倒進城東的臭水溝里。你信不信？"
我盯著他手里的骨灰盒。
黑色的，方方正正的，盒蓋上刻著外婆的名字，趙玉蘭，三個字還是我親手選的字體。
三個月前，外婆在醫院走的那天晚上，我趴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她最后一句話是："念念，好好過日子。"
好好過日子。
不是"替你表妹坐牢"，不是"聽你舅舅的話"。
可我看著那個盒子，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走了之后，連骨灰都不在我手里。
趙大強把盒子往桌上重重一墩，站直了，拿手背擦了一把嘴角："我給你三天時間想清楚。想不清楚，后果你自己掂量。"
他轉身往臥室走，拖鞋在地板上拍出沉重的聲響。
趙婉婉抬起頭，兩只眼睛紅紅的，淚痕掛在臉上，柔柔弱弱地看著我，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細得像根針："姐，我錯了，可我真的好害怕。"
她那兩個字"好害怕"說得軟綿綿的，尾音往上挑，像撒嬌。
我沒回答她。
我站起來，繞過骨灰盒，繞過灑了湯的桌面，走向玄關。
換鞋的時候，我聽見身后王桂芬小聲對趙婉婉說了句什么，趙婉婉的哭聲立刻止住了，干凈利落，像擰緊了水龍頭。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我在門外站了很久，看著走廊盡頭那盞聲控燈閃了兩下，滅了。
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外婆的骨灰還在他們家的飯桌上。
我叫蘇念，今年二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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