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校長帶著一個麻桿一樣瘦的男生上了山。
""沈老師，這是趙強，高二的學生，從隔壁虎頭寨轉過來的。""
"他家的情況你也打聽過了，**跑了，**眼睛看不見，就他一個人。"
"這孩子成績不錯，就是缺人管。你這兒條件差，但好歹能看著他。"
趙強站在教室門口，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校服，褲腳沾著干了的泥，鞋頭破了個洞，露出里面灰色的襪子。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今天都記得。
不是那種十七歲男孩看年輕女老師的眼神，沒有羞澀，沒有好奇。
是一種很老的眼神。像一個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前面有一盞燈。
我當時就想，這孩子太苦了。
"趙強，你進來坐吧。"
他沒動。
"沈老師，我不在這里上課。"
"我就想問一件事。"
"你能不能幫我補課？我明年要考大學。"
他說這話的時候，下巴抬著，像是把最后一點自尊全頂在那個角度上。
"我沒有錢給你。"
"但是我什么都能干，你學校里缺人做的事，我全包了。"
我看著他。
"進來吃口飯再說。"
他猶豫了兩秒鐘，跨過了那道門檻。
從那天開始，他每天下午從鎮上走四個小時的山路到青崖小學，晚上在教室里做題，我在旁邊一道一道地給他講。
他做數學題的時候，右手小指頭總是不自覺地翹起來，因為那根手指小時候摔斷過，長歪了。
沒有煤油燈的時候就點蠟燭，蠟燭用完了就借月光。
他的底子不算好，但他拼命。英語單詞寫了一本子又一本子，數學錯題從一尺厚刷到兩指薄。
我幫他改作文的時候問過他一次。
"你這么拼命考大學，考上了想干什么？"
他停下筆，想了很久。
"我要出去。"
"出了這座山，我就再也不回來了。"
他說"再也不回來"的時候，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桌面上。
我當時沒有多想。我只覺得他有志氣。
大山里的孩子想出去，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不知道的是，這句話里藏著一個我八年后才讀懂的意思。
他說的"出去"，不只是離開這座山。
是離開跟這座山有關的一切。
包括我。
2017年夏天，趙強考上了省城的大學。
成績出來那天，他站在教室門口，手里攥著手機，整個人像根被抽走了筋的木頭。
"沈老師。"他的聲音居然在抖。
"我考上了。"
我正在給三年級的孩子們批作業，放下紅筆走到門口。
手機屏幕上，那個數字我看了三遍才確定是真的。
超過一本線四十一分。
"好。"我說。
其實我想說很多話。想說我替他高興，想說他爭氣，想說**媽要是能看見該多好。
但我只說了一個字。
山里人不太會說那種漂亮的話，夸人的時候也是悶聲悶氣的。
"沈老師，學費的事。"他低著頭。
"報名費一百二，體檢費八十，加上學費住宿費生活費，第一個學期至少要七千塊。"
"我媽那邊，一分錢也拿不出來。"
我回屋，從衣柜最里面的鐵皮盒子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里面是九千六百塊錢。
那是我攢了將近兩年的全部積蓄。我本來想用這筆錢把學校那間漏雨的教室翻修一下，屋頂的瓦片已經碎了一**。
我抽出七千塊，遞給他。
"拿著。"
他沒接。
"沈老師，這錢太多了，我不能要。"
"不是給你的，是借你的。"
我把錢塞進他的手里。
"等你畢業了掙了錢，還我就行。"
他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過了很久，才從牙縫里擠出四個字。
"我會還的。"
他沒有還。
到我死的那一天，一分錢也沒還過。
不過錢的事是小事，后面發生的事情才讓我真正明白，我用那七千塊錢喂大了一頭什么東西。
趙強上大學以后，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大一寒假回來過一次，大二暑假回來過一次，后來就幾個月才打一個電話。
電話越來越短，從一個小時縮到十分鐘，最后變成三分鐘。
"沈老師，我最近挺忙的。"
"學校事多。"
"嗯，先掛了。"
我不介意。年輕人在外面闖蕩，忙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