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陽臺的鐵欄桿撞在后腰上的時候，我聽見了自己脊椎發(fā)出的悶響。
整個人翻了出去。
風灌進耳朵，什么都聽不清。
只有肚子砸到一樓雨棚上那一下，痛感從小腹炸開，蔓延到四肢。
蔣蘭秀站在二樓陽臺邊上，兩手撐著欄桿往下看。
她的嘴一張一合。
我躺在雨棚的鐵皮上，聽不見她喊什么。
眼前開始模糊，褲子濕了一**，血腥味鉆進鼻腔。
醫(yī)院的燈管亮得人睜不開眼。
我被從手術(shù)室推出來的時候，身上蓋著薄被，腳是冰的。
裴時渡踩著皮鞋走過來，領(lǐng)帶松著，襯衫袖口卷了一截。
他看了我一眼，皺著眉。
“你就不能讓著點？”
聲音壓得低，帶著不耐煩。
“她多大年紀了，你跟她較什么勁。”
我當時沒說話。
嗓子干，咽不下口水，眼皮沉，抬不起來。
腦子里只反復轉(zhuǎn)著一句：孩子沒了。
五個月。
已經(jīng)會踢我了。
在醫(yī)院躺了六天。
身體是空的，被人從里面挖掉了一塊。
疼倒不怎么疼了，就是沒力氣，站起來就發(fā)暈。
裴時渡每天來坐一會兒。
十分鐘，最多十五分鐘。
他坐在病床邊的凳子上，腿翹著，手指劃手機屏幕。
“媽年紀大了，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也沒想到會這樣。”
“你別老想這事了，想多了影響恢復。”
我不看他。
隔壁床的產(chǎn)婦在喂奶，嬰兒吧唧嘴的聲音細細碎碎傳過來。
我把臉轉(zhuǎn)向窗戶，看外面的天。
灰的。連著灰了六天。
護士進來換藥，掀被子的動作很輕。
酒精棉碰到皮膚，涼意順著腿往上竄。
裴時渡在旁邊，挪了下視線，很快又別開。
他沒問過一次你疼不疼。
一次都沒有。
出院那天終于放晴了。
陽光很足，照在臉上暖烘烘的，可我還是冷。
裴時渡去辦手續(xù)，讓我在門口等。
我蹲在臺階上，外套裹得緊緊的。
手機震了一下。
我**消息。
“閨女，到家了嗎？吃飯了沒？”
我打了兩個字：吃了。
刪掉。
又打：快到了，別擔心。
發(fā)出去之后喉嚨堵了一下。
車開進小區(qū)，裴時渡把車停在單元樓下，沒熄火。
他兩手搭在方向盤上，找了個不太自然的角度看我。
“那個，媽出了點事。”
“腿傷了，在家躺著。”
停了一下。
“上去看見什么，你別大驚小怪的。”
我拉開車門，沒應他。
樓道里黑漆漆的，燈泡壞了一直沒換。
我扶著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膝蓋發(fā)軟，腳下有點飄。
四樓。
門沒關(guān)嚴，一條縫透出光。
屋里有嗚咽聲，還有一股跌打藥味兒。
我站了兩秒，伸手推門。
客廳沒開主燈，只有電視屏幕閃著藍白色的光。
蔣蘭秀趴在沙發(fā)上，左腿從腳踝到大腿裹著石膏，用兩塊木板夾著固定。
姿勢擰巴，頭發(fā)亂成一團粘在臉上，眼角有干掉的淚痕。
聽見門響，她猛地抬頭。
那雙慣常挑剔的眼睛，一下子紅了圈。
嘴唇抖了抖，話沒出口。
里屋的門拉開了。
裴守正走出來。
他手里攥著一根鐵門栓，老家?guī)砟歉綍r用來別儲藏室門的。
臉黑透了。
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繃著，太陽穴附近有什么在跳。
他走到沙發(fā)前面，把鐵栓往地上一砸。
咚的一聲，整個客廳都跟著顫了一下。
他沒看我，眼睛釘在蔣蘭秀身上。
“我媳婦，輪不到你教。”
聲音不大，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這條腿，是替我那沒見過面的孫子廢的。”
2.
蔣蘭秀被這一聲砸得縮了下脖子。
哇的一聲哭出來。
這哭法跟她平時不一樣。
平時她哭，嗓門拔得老高，尾音拖著，聽的人腦殼疼。
這次是真碎了音的那種，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守正，我不是故意的！”
她連說話都喘，一句一截。
“我就是當時火氣上來了，推了一把，誰知道她站那么靠邊……”
“你推一個我看看？！”
裴守正吼了回去，聲音在客廳里撞來撞去，連電視的聲音都蓋過了。
“四個多月的肚子！從二樓掉下去！你是要她的命還是要我孫子的命！你個喪良心的東西！”
裴時渡跟在我后面進了屋。
他看見這場面，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