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路------------------------------------------，一路向西行去。整整三日，沈清辭才真切體會到，流放二字背后是何等人間煉獄。，押解的公差得了吩咐，對待沈家一行人極盡苛待。每日僅分一碗摻著沙石的餿粥，渴了便給渾濁泥水；步履稍緩，皮鞭便呼嘯著落在囚籠木欄上，厲聲喝罵不絕。入夜也從不尋屋舍歇息，眾人被鎖在露天囚車中，任憑夜風卷著寒氣肆意侵襲。，抄家當夜受了驚嚇，又連日顛簸饑寒交迫，第三日午后便驟然高熱不退，面頰燒得通紅，呼吸粗重急促。沈清辭將身上唯一一件尚能蔽體的破毯盡數裹在母親身上，自己縮在囚籠角落，單薄衣衫擋不住刺骨冷風，唇瓣凍得烏青。，小手死死揪著她的衣襟，眼眶泛紅：“姐姐，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回家？”，一句話也答不出。？鎮北侯府早已貼上封條，親人離散，昔日安樂鄉徹底化為泡影，他們早已無家可歸。“姐姐，我好冷……”沈昭牙齒打顫，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團。，拼盡全力用自身體溫護住他。她抬眼望向天際，漫天陰云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一如她此刻沉到谷底的心。，沈母開始頻頻咳血。猩紅血跡沾在素色衣料上，刺得沈清辭雙目發疼。她瘋了一般撲到木欄邊，用力拍打嘶吼：“差官大人！求求你們，行行好，請一位大夫救救我娘！她快撐不住了！”，騎在高頭大馬之上，斜睨囚籠，滿臉譏諷：“流放的罪囚也配請大夫？死在路上反倒省事，還能省下**口糧。你狠心！”沈清辭雙目赤紅，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壓低聲音勸道：“孫頭，她一介婦人帶著兩個孩子著實可憐，不如賞幾口熱水吧。多管閑事！”孫頭厲聲呵斥，眼神陰鷙，“別忘了蕭大人的叮囑，這一家子，不必當人看待。”，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沈清辭心口。，是那對假意交好、暗中構陷的父子。滔天恨意壓下心底悲戚，她不再哭喊，默默退回母親身側，將碗中僅剩的半碗冷粥，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喂進母親口中。
沈母燒得神志昏沉，潛意識里仍認得女兒。干裂泛白的嘴唇微微翕動，氣息微弱：“辭兒……照兒……娘……放不下……”
“娘，別說話，留些力氣。”沈清辭輕聲安撫，淚水無聲滑落。
第五日深夜，隊伍停在荒無人煙的野地。孫公差粗暴地將一行人拽下囚車，用粗鐵鏈鎖在路邊木樁上。曠野夜風呼嘯，卷著寒意割在人皮膚上，疼如刀割。
沈昭受了風寒，不住咳嗽，小臉憋得發紫。沈清辭毫不猶豫脫下自己外層衣衫，嚴嚴實實裹住幼弟，又將虛弱的母親攬在身側，單薄的身軀硬生生撐起一片方寸之地，護住兩個至親。
天色將明、夜色最寒之時，沈母忽然猛地睜開雙眼，神志異常清明。她抬起枯瘦冰涼的手，輕輕撫過女兒憔悴的臉龐，眼底滿是疼惜與牽掛，嘴角扯出一抹淺淡笑意：“辭兒，娘還記得你幼時，在府里追著蝴蝶跑，摔在海棠花叢里，哭得全府都聽見了……”
過往溫情歷歷在目，沈清辭再也繃不住，淚珠洶涌而出，死死握住母親的手。
沈母的氣息越來越微弱，仿佛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字字用盡最后力氣：“好好活著……一定要活下去……你父親是被冤枉的……是蕭家……蕭家蓄意構陷……娘求你，日后務必為沈家翻案……”
話音落下，那只微涼的手重重垂落，雙眼永遠闔上。
沈清辭僵在原地，懷中尚有余溫的軀體漸漸變冷。
一旁懵懂的沈昭仰起小臉，小聲問道：“姐姐，娘是不是睡著了？”
沈清辭沒有應聲。她雙膝跪地，將母親的頭顱輕輕攬入懷中，如同兒時母親哄她入睡一般，靜靜抱著，任由冷風吹散她的長發。
天光破曉，東方透出慘白的魚肚白。
孫公差上前踢了踢沈母的身軀，確認人已斷氣，不耐煩地揮揮手：“死了就趕緊拖去埋了，別耽誤行程。”
沈清辭緩緩抬頭，雙眼紅腫不堪，眼底卻再無半分軟弱淚水，只剩一片死寂的堅定：“我要親手安葬我娘。”
孫公差打量她半晌，見她不吵不鬧，竟意外沒有阻攔。
凍土堅硬如石，沒有鐵鍬，沈清辭便赤手刨土。粗糙的石塊、冰碴劃破掌心，鮮血混著泥土糊滿雙手，鉆心的疼痛她渾然不覺。一捧、兩捧……她親手挖出一方淺坑，小心翼翼將母親安放進去，再一點點填土封墳。
無棺槨，無紙錢，無碑銘。唯有路邊一株枯瘦的歪脖老樹，權當墳塋標記。
她跪在矮土堆前，在心底默默立誓：娘，您安心長眠。此生我定要沉冤得雪，待來日，我必接您歸家。
直到此刻，沈昭才隱約明白發生了什么，放聲大哭。
沈清辭背起泣不成聲的弟弟，站起身，平靜地對孫公差道：“走吧。”
孫公差望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心底莫名一怔。這姑娘一夜之間，仿佛徹底變了個人，褪去了侯府少女的嬌憨天真，周身覆上一層冷硬的鋒芒。
第六日，天降碎雪。
鵝毛大雪漫天飛舞，荒原白茫茫一片，道路濕滑難行。沈昭連日饑寒，又驚又悲，趴在姐姐背上發起高熱，小臉滾燙，意識模糊，嘴里不停說著胡話。
沈清辭腳下的布鞋早已磨穿，赤著雙足踩在積雪里，刺骨寒意順著腳底蔓延全身，漸漸凍得麻木，可她半步不曾停歇，穩穩背著弟弟緊跟隊伍。
她踉蹌著走到孫公差面前，屈膝躬身：“大人，求您賞一碗熱水，救救我弟弟。他還只是個孩子。”
孫公差冷眼掃來，抬手將一旁陶碗里的熱水狠狠潑在雪地中，冷聲道：“滾開。”
積雪瞬間融出一灘水漬，也澆滅了沈清辭最后一絲祈求。她不再爭辯，直直跪倒在雪地之中，額頭重重磕在冰冷雪地里：“求您大發慈悲。”
劉成實在于心不忍，趁著孫公差轉頭呵斥旁人的間隙，悄悄繞到她身側，塞來一塊干硬麥餅與半壺溫水，低聲囑咐：“快拿去，別被發現。”
沈清辭深深叩首致謝，轉身快步回到弟弟身邊。她將干餅細細嚼碎，一點點喂進沈昭口中。
高熱中的孩子似是嘗到甜味，含糊地笑了笑：“姐姐……餅好甜……”
“嗯，甜就多吃些。”沈清辭柔聲應著，滾燙的淚珠一滴滴砸落在弟弟凍得發紫的小臉上。
第七日深夜，風雪未停。
蜷縮在姐姐懷里的沈昭，呼吸漸漸變得微弱。待到天光大亮，那小小的身軀徹底失了溫度。他依舊緊緊攥著姐姐的一縷發絲，嘴角還沾著細碎餅渣，神情安詳，仿佛只是安然睡去。
短短兩日光景，母親、幼弟接連離世，世間至親盡數離她而去。
沈清辭抱著冰冷的幼弟，在漫天風雪里靜坐了一整夜。一夜風霜，吹白了她鬢邊幾縷青絲，也徹底碾碎了她過往所有溫柔。
清晨，孫公差前來催促，見此情景皺起眉頭：“又沒氣了？趕緊埋了。”
“不必了。”沈清辭的嗓音沙啞干澀，仿佛被沙石磨過，“此地風雪太大，埋入土中更是寒涼。就讓他留在向陽處，有日光相伴，他素來怕黑。”
孫公差沉默片刻，最終沒有逼迫。
沈清辭抬手，取下發髻上那支白玉簪。這是她及笄之日，母親親手為她綰上的飾物，是她身上最后一件來自侯府的舊物，也是最后一絲念想。她將玉簪輕輕放在沈昭胸口，指尖拂過孩子稚嫩的臉頰，輕聲呢喃：“昭兒，乖乖等著姐姐。總有一天，我會回來接你。”
做完這一切，她緩緩起身，轉身走向囚車。
連日悲慟、饑寒與勞作早已耗盡體力，剛走出數步，眼前驟然一黑，她直直栽倒在茫茫雪地之中，徹底失去意識。
再次醒來時，身下不再是冰冷凍土，而是一輛簡陋牛車，身上蓋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舊襖。
劉成坐在一旁，見她睜眼，輕輕嘆了口氣：“姑娘，你總算醒了。前面不遠便是西陲邊城，流放之人到了這里，女眷要么編入營中充作苦役，要么被當地商戶、富戶發賣為奴，前路難行，你務必多做打算，好生保重自己。”
沈清辭緩緩坐起身，將舊襖遞還給劉成，鄭重道謝。
劉成接過衣衫，目光落在她臉上，心頭猛然一震。
眼前少女不過十五歲，眉眼間卻不見半分少女該有的柔弱與悲戚。哀慟已沉入骨髓，恨意斂于眼底，余下的只有一股近乎偏執的韌勁——拼盡全力活下去。
沈清辭抬眼望向遠方，望著荒原盡頭隱約浮現的邊城土墻，將母親與弟弟的音容樣貌在心底反復描摹。她不敢遺忘，也不能遺忘。
從前那個養在深閨、不諳世事的鎮北侯嫡女沈清辭，早已葬身在這場漫漫流放路中。
從今往后，世間只剩孤身一人的沈清辭。活著，復仇，翻案，是她唯一的執念。
牛車緩緩前行，行至山梁轉角，城門口的景象漸漸清晰。不少往來行商在此卸貨歇腳，一箱箱密封嚴實的茶葉堆疊如山，茶香隱隱隨風飄來。
恍惚間，她驟然想起及笄那日，海棠花下，蕭景行溫聲同她閑談江南茶事，言語風雅，一派風花雪月。
彼時她滿心傾慕，只當那是閑情雅趣。
可此刻望著眼前一箱箱茶葉，沈清辭漆黑的眼眸中寒光一閃。
她身在邊陲荒城，無依無靠，想要立足、籌謀翻案，錢財便是最堅實的底氣。
茶葉……這往來販運的茶葉，分明是一條生財之路。
前路兇險重重，但她眼底已然有了方向。
邊城近在眼前，一場屬于她的絕境求生，自此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