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一枚銅鑰匙，指尖粗糲。
鑰匙在掌心里緩慢地翻轉，我能感覺到上面厚厚的銹斑，一層疊一層，像礦脈里存了幾十年的老石頭，硌手。
辦公室里安靜得嚇人，只有窗外礦車碾過碎石的聲音，悶沉沉地從山谷里壓過來。
我對面坐著周海，天山礦區的總負責人。
此刻他額頭上全是汗，細密的汗珠聚成一股，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滑過左顴骨上那道十五年前塌方時礦石劃開的疤，最后消失在他那件嶄新西裝的領口里。
他盯著我手里的鑰匙，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以為這東西早就不存在了。八年前那場燒了整整三天的庫房大火，把該燒的不該燒的全變成了灰。那把火，是他親手安排的。
可有些東西，火燒不化。
我故意留了三條后路，看似都走不通，其實每條都能要他的命。
他在等，等我開口要價，等我說出一個數字，好讓他長舒一口氣。
我也在等。
等的不是價錢，是人。
"周海啊，"我把銅鑰匙用食指點了一下，指甲頂著桌面轉了個圈，發出嗒嗒嗒的悶響。
周海身子猛地縮回椅背里，椅子腿在地板磚上刮出一聲尖叫。
"您，桂蘭姨，您怎么突然來了？"他聲音發干，喉結上下磨蹭了兩下。
"茶涼了。"我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抿了一小口。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泡的是二十塊錢一罐的***茶。
我說茶涼，說的是別的事。
周海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慌忙站起來要去倒水。他手抖得厲害，暖瓶蓋子擰了三次才擰開，熱水倒出來灑了半桌。
"對不起，我手笨，手笨。"他扯了把紙巾去擦，動作亂七八糟。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嘆了口氣。
十五年了。
我把他從三號礦井塌方的碎石堆底下刨出來的時候，他瘦得像根柴火棍，二十來歲的人，餓得臉都凹進去了。那時候井下塌了半邊，六個礦工被埋，救出來三個，活下來兩個。他是其中一個。
另一個斷了條腿，領了撫恤金回了老家。
他沒走。他跪在礦井口，磕了三個頭，說桂蘭姨，你救了我的命，這輩子我給你干，你讓我干啥我就干啥。
那時候他嘴唇上還有礦灰，牙齒咬出來的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紅黑紅的。
我心軟了。
我把他從井下工人提成班組長，從班組長提成技術主管，一路提到礦區副總，最后讓他坐上了總負責人的位子。
我看著他從塌方底下爬出來的半死小子,變成了現在這個穿進口西裝、戴名牌手表、辦公桌上擱著純金礦石鎮紙的"周總"。
養熟了，也養反了。
"茶是好茶，"我把搪瓷缸放下，手指在缸沿上劃了一圈，"人呢，也是老熟人。就是這心思。"
我頓了頓，抬眼看他。
"野了點，也黑了點。"
周海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他維持著彎腰的姿勢,脖子梗在那里，不敢轉頭看我。
辦公室里那股無形的東西，又沉了幾分。
我知道他聽明白了。
他必須聽明白。
今天這趟"回來看看"，我準備了兩年。
我沒帶任何人，就苗翠花跟著我，兩個老**。
穿的是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褲腿上沾著泥點子。腳上是集市上十五塊錢一雙的黑布鞋，右腳那只底快磨穿了。
苗翠花背了個蛇皮袋子，里面裝著幾塊從礦渣堆里撿來的碎石。
門口保安攔住了我們，上下打量了半天，問，你倆干嘛的？
我說來找周總。
保安把嘴一撇，那笑法連遮掩都懶得遮掩："周總？你知道周總是誰嗎？預約了嗎？哪個村來的？"
我掏了半天兜，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片。
那是三十年前天山礦區注冊時的批文復印件，紙都泛黃發脆了。
保安連看都沒看，直接彈回來。
正好周海送客下樓，隔著大門的玻璃瞅見了我，臉色當場變成了礦渣灰。
他小跑出來，對保安擠了一句"我家親戚"，就領著我往里走。
從一樓到四樓的電梯里，他一個字沒吭。
他后背那件嶄新的西裝，從肩胛骨中間開始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