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門口的招牌"老灶臺面館"五個字在日光下泛著油光，那是我十五年前親手描的漆。
我站了兩秒鐘，轉身走了。
箱子里的鐵盒子磕著箱壁當當響了兩下。
趙德貴的電話是第三天打來的。
"秀蘭，你回來一趟。"
"回去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換了副口氣說話，客氣得像跟外人談生意："小曼接手了后廚，但有幾道菜她做不出那個味，老客戶有意見。你回來教教她。"
"憑什么？"
"憑那張離婚協(xié)議上寫著夫妻共同債務由男方承擔。你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吧？我替你扛了三十萬的債。你教幾道菜怎么了？"
我想掛電話。
錢桂花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秀蘭，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這飯館的手藝是趙家的，你嫁進來學了趙家的本事，現(xiàn)在走了就想帶走？"
"這手藝是我自己琢磨的。"
"你在趙家的灶上琢磨的。"錢桂花的聲音又尖又硬。"趙家的灶出來的東西就是趙家的。你要是不回來教，我告你偷趙家祖?zhèn)髋浞健?
我捏著手機沒說話。
祖?zhèn)髋浞健Ｚw家三代人連炒個雞蛋都糊鍋。哪來的祖?zhèn)髋浞健?br>但我還是去了。
不是因為怕她告我。是因為老陳還在那兒。老陳干了十二年，他的工資是按月從館子的流水里出的。我要是不去，錢桂花第一個開掉的就是他。
我到面館的時候蘇小曼正在后廚。
灶臺上三口鍋全開著，油煙排不出去，整個后廚白茫茫一片。蘇小曼手忙腳亂地翻著鍋鏟，一口鍋里的面已經坨成了一團。
"秀蘭姐你來了？"她轉過身沖我笑了笑。"這個酸菜面怎么弄啊？我按菜譜上寫的放了料，就是不對味。"
"菜譜？"
"媽給我的。"她指了指墻上貼的一張紙。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那是我多年前隨手抄給錢桂花的一張菜單，上面只有菜名和大概的步驟，底料的具體比例一個字都沒寫。
我在灶臺前站了一整天。
手把手教她調底料的配比、下面的時間、澆頭的火候。她一邊學一邊拿手機錄視頻，說是"怕忘了"。
到了晚上來了桌熟客，點了招牌的紅燒牛肉面。
蘇小曼照著我白天教的做了一碗端出去。
客人吃了一口，搖搖頭沖前臺招手。
錢桂花跑過來問怎么了。客人說："這味不對啊，跟以前差遠了。"
錢桂花笑著賠不是，轉身進了后廚，劈頭蓋臉沖我來了一句。
"秀蘭，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你是不是存心教錯了？讓小曼出丑？"
蘇小曼站在旁邊，手機已經收起來了。她看著我，臉上笑嘻嘻的，一句話不幫不攔。
"我教的每一步她都錄了視頻，你讓她翻出來看，哪一步做錯了你指給我。"
錢桂花不聽："秀蘭，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使絆子，這三十萬的債我讓德貴全算到你頭上。"
我盯著她，一個字沒說。
從后廚出來的時候路過大廳，剛才那桌客人還沒走。那個男人看見我，碗筷一停。
"老板娘？你不在這干了？怪不得味道變了。"
我苦笑了一下，沒回答他。
當天夜里趙小軍從學校打來電話。
"媽，爸跟我說了，你跟爸離婚了？"
"小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能不能別老拆這個家？"他的聲音帶著火氣。"爸說是你非要離的，嫌他欠了債，你就跑了。他一個人扛著三十萬的債你知不知道？"
"**跟你說什么了？"
"他說你嫌貧愛富。他還說那個蘇阿姨是他找來幫忙的廚師，你別老疑神疑鬼。"
廚師。挺著八個月肚子的廚師。
我張了張嘴，話堵在喉嚨口。
告訴他真相？他信嗎？我在這個家里連娘家人都不站我這邊，一個十九歲被**洗了腦的孩子，我說什么他能聽進去？
"媽，爸說你教菜的時候故意教錯，就是不想讓面館活。你怎么能這樣？"
"我沒有。"
"那客人怎么說味道不對？你是不是心里有怨氣就拿生意撒氣？"
"趙小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fā)緊，"我在這個灶上站了二十年，每一道菜都是我的心血。我沒有教錯任何一步。"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后是一聲嘆氣，那股語氣跟趙德貴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