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建軍正在院子里啃窩頭，聽見這話，立刻抬頭。
“我不喝！誰喝她剩下的東西！”
我娘沖過來奪碗。
我手一松。
碗摔在地上。
稀飯潑了一地。
我爹猛地站起來：“周明月！”
我看著地上的飯，冷冷開口。
“這飯里要是沒東西，娘急什么？”
院子又靜了一瞬。
我娘臉漲成豬肝色。
“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娘疼你還疼錯了？”
我笑了。
“疼我？”
“疼我燒我通知書？”
“疼我攔我上大學？”
“疼我就想把我鎖在家里給周建軍掙復讀錢？”
我每說一句，她臉色就難看一分。
我爹走過來，一巴掌甩在桌上。
“夠了！家丑不可外揚，你非要鬧得全村都知道才滿意？”
我抬眼看他。
“我不滿意?！?br>“明天縣一中和招生辦都知道，我才滿意?！?br>我爹的臉抽了抽。
他最愛臉面。
窮不要緊，兒子不爭氣不要緊，家里吵翻天也不要緊。
只要外人不知道，他就還能端著一家之主的架子。
可我要把這塊遮羞布扯下來。
他怕了。
“你到底想怎樣？”
我說：“戶口本給我，路費給我，明天讓我去縣里?！?br>我娘尖叫：“做夢！”
我爹沒說話。
他瞇起眼看我。
“戶口本在我這里，錢在**那里。你想走，可以。”
我心里一沉。
果然，他下一句就來了。
“先把斷親書寫了?！?br>我娘一愣：“當家的？”
我爹冷笑。
“她不是翅膀硬嗎？不是說這家不要她了嗎？那就寫清楚。以后她在外面是死是活，都跟周家沒關系。”
我娘急了。
她想拿我掙錢，又怕我真跑了。
可我爹只要面子。
他寧可不要我這個女兒，也不能被人指著脊梁骨罵。
我抬頭看他。
“好。”
這下，換他們愣住。
我爹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么？”
我站起來。
“寫?！?br>我娘撲過來拽我：“你敢寫！你寫了以后真別回來！”
我看著她：“娘，你剛才不就是這么說的嗎？”
她啞住。
我爹冷笑一聲，轉身去翻紙筆。
家里沒有好紙。
他從周建軍的作業本上撕下一頁。
那本子還是我去年用賣雞蛋的錢給他買的。
我拿起鉛筆，手背上的水泡擦過紙面，疼得鉆心。
我沒停。
我一筆一畫寫下：
周明月自愿離開周家。
從今日起，周家不供周明月讀書，不管周明月在外生死。
周明月日后掙得錢財，周家不得強討。
周家若有事，周明月只按村規盡基礎贍養義務，其余概不承擔。
我寫到最后一句時，我爹的臉變了。
“什么叫不得強討？什么叫概不承擔？”
我把筆拍在桌上。
“斷親就寫清楚。”
“你們不管我，我也不養周建軍，不給周小霞置辦嫁妝，不替誰還債，不給誰蓋房?！?br>“公平。”
我娘眼睛瞪得老大。
“你還想不養爹娘？”
“我會給糧，給基本用度。”
我盯著她。
“但你們想像吸干我一樣吸干第二次，不可能。”
我娘聽不懂什么第二次。
她只聽懂了我不肯當牛馬。
她氣得渾身發抖：“你這個喪良心的！”
我爹卻看著那張紙沉默。
他以為我只是嚇唬人。
可我寫得太穩了。
穩到不像十八歲的姑娘。
最后，他把煙袋往桌上一磕。
“按手??！”
我抬起燙傷的右手。
他皺眉。
我用左手大拇指蘸了印泥。
紅印落下去時，我心里那根勒了幾十年的繩子，終于斷了一截。
我爹也按了。
我娘不肯，被他按著手按了。
周建軍在旁邊嚷：“還得寫，她以后不能回家搶房子！”
我看向他。
“寫?！?br>他被我看得往后一縮。
我補上一句：
周家宅基地、房屋、田地，周明月不爭不搶。
同時，周建軍日后任何債務、支出、禍事，周明月不替不擔。
周建軍看見前半句樂了。
看見后半句，不樂了。
“憑啥？”
我笑了：“憑你是周家的根。”
“根要自己往土里扎，別扎我肉里?！?br>周建軍聽不懂，只覺得被羞辱了。
他撲過來要撕紙。
我早有防備，直接把紙塞進懷里，轉身沖出院門。
夜風迎面拍來。
身后我娘大喊：“抓住她！”
我跑得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