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慌越講秩序。
梁滿枝坐下，看了一圈。
“今天菜不錯，誰要挨罵？”
賀守義臉色一僵。
我拉開椅子坐她旁邊。
“奶，別這么直接。給我爸一點鋪墊空間，他臉薄，經不起開門見山。”
我爸把湯勺往碗里一放。
“你們倆別一唱一和。”
餐桌對面，我媽鐘佩蓉給我使眼色，讓我閉嘴。
我假裝沒看見。
賀守義端起杯子，又放下。
“媽，我今天想了一天。你有自己的生活，我不反對。但咱們家畢竟不是小年輕。你要是真跟誰走得近，鄰居怎么看？親戚怎么看？以后今朝談對象，人家家里又怎么看？”
我夾魚的手停住。
梁滿枝慢慢抬頭。
“我談不談，跟今朝談對象有什么關系？”
“別人會覺得咱家風氣……”
“風氣？”
梁滿枝笑了一聲。
那聲笑不大，卻涼。
“你爹追我的時候，大冬天站食堂門口給我送烤紅薯，凍得鼻涕都出來了。那叫有情有義。到我這兒，收束花就叫風氣不好？”
賀守義被噎住。
鐘佩蓉低頭喝湯，不敢插。
我把魚刺挑出來，放進自己碟子里。
“爸，你這不是擔心風氣，你是擔心面子被鄰居拿去當瓜子嗑。”
“賀今朝。”
“我在。”
我看著他，聲音沒抬。
“你怕丟臉可以說。別把你的怕，包裝成替奶好。包裝紙再貴，里面還是慫。”
飯桌一下靜了。
鐘佩蓉輕輕碰了碰我的膝蓋。
我沒退。
我爸盯著我，眼睛發紅。
“你以為我只是要面子？你奶多大歲數了？她要是被人騙，被人笑，被人傷，誰照顧她？你嗎？你店里那點生意，自己都顧不過來。”
這話刺得準。
我的舊物修復店不大，開在老街盡頭，生意時好時壞。每個月房租一交，我卡里數字就像做過胃切除。
但我最煩別人拿這個判斷我有沒有資格護人。
我把筷子放下。
“我窮，不代表我只會旁觀。你有錢，也不代表你能替她關窗。”
賀守義胸口起伏。
“你就是嘴硬。”
“對，我嘴硬。因為我從小看我奶嘴硬心軟，才知道有些人不說疼，不代表她不疼。”
梁滿枝的手停在碗邊。
我看向我爸。
“爺爺走后，你忙工作，媽忙家里，我忙長大。誰問過她晚上怕不怕？誰問過她想不想有人陪？我們都默認她是梁滿枝，默認她罵得動人、燉得動湯、一個人拎得動米，就不用被惦記。”
我爸的臉慢慢白下來。
我聲音放輕。
“爸，奶不是咱家的老家具。不能因為放久了，就只許她在原地好看。”
鐘佩蓉眼圈紅了。
梁滿枝低下頭，夾了一塊魚肉，卻沒吃。
賀守義沉默很久，忽然站起來，走到陽臺。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小區燈一盞盞亮起來，像許多沒說出口的話。
我媽輕聲說：“今朝，你說得重了。”
我點頭。
“我知道。”
梁滿枝看了我一眼。
“知道還說？”
“有些話輕了落不下去。”
她沒罵我，只把碗往我面前推。
“吃飯。魚涼了腥。”
我低頭扒飯。
陽臺門半開著，賀守義站在外面抽煙。他戒煙三年，今天又摸出來了，點了幾次才點著。
我看見他的背影，忽然也不是完全不心疼。
他不是壞兒子。他只是習慣了把母親放在“應該安全”的位置上，卻忘了安全和活著不是一回事。
飯快吃完時，賀守義回來了。
煙味被風吹淡，他把煙盒放在桌上，沒再拿。
“媽。”
梁滿枝抬眼。
“說。”
賀守義喉結動了動。
“你要見誰，我陪你去。”
梁滿枝皺眉。
“我見人帶兒子算什么？像相親帶保鏢。”
我差點噴飯。
賀守義臉又裂了一道。
“那讓今朝陪。”
梁滿枝嫌棄地看我。
“他更不像保鏢，像路邊撿來的嘴炮。”
我把碗一放。
“我收費的。嘴炮按小時算，親屬八折。”
鐘佩蓉終于笑了。
飯桌那股硬氣松開一點。
梁滿枝夾起魚肉，慢慢吃完。
“明天我自己去茶館。今朝送我到門口，不許跟進去。”
我爸剛要開口。
我先說：“行。”
他看我。
我對他搖了下頭。
梁滿枝已經退了一步。我們不能把那一步踩碎。
吃完飯，我送她回家。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