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朧月傳
長發綰君心------------------------------------------，八月初三，夜。。。產房里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著炭火的煙氣，嗆得人直想咳嗽。穩婆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啞?！澳锬铩儆眯┝Α⒆拥念^快出來了——”。，手中的佛珠撥得飛快。她的膝蓋已經跪得沒有知覺了，但她不敢起來。她怕自己一起來，佛就不靈了。，面無表情。夜風吹動她的斗篷，她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她身后的宮女捧著藥箱，手指在發抖。端妃側頭看了她一眼：“抖什么？”：“回娘娘，沒、沒抖。”，繼續看著產房的方向。，玄凌擱下朱筆，問蘇培盛：“棠梨宮如何了？”，小心翼翼地答：“回皇上，還沒有消息。嗯”了一聲，拿起朱筆繼續批折子。但筆尖懸在奏折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他忽然問：“她今日第幾日了？她”是誰?！盎鼗噬?，莞妃娘娘已經疼了一日一夜了。”?！皵[駕棠梨宮?！?br>蘇培盛愣了一下?；噬弦呀浾呷諞]有去過棠梨宮了。自打莞妃的父親甄遠道被下獄、莞妃跪在儀元殿外求情被拒之后，皇上就沒再踏進過棠梨宮的門。
“是。”蘇培盛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傳話。
產房內，甄嬛的臉色白得像宣紙。
她的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痕，汗水把頭發浸濕了，一縷一縷貼在臉上。槿汐跪在床邊，用帕子給她擦汗，手在抖，帕子好幾次掉在她臉上。
“娘娘，溫太醫就在外面，您再堅持一下……”
甄嬛抓住槿汐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已經耗盡體力的人。她的眼睛里有血絲，有淚光，有一團燒盡了只剩下灰的火。
“槿汐，”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空氣里，“若我……朧月就交給你了……”
“娘娘別說胡話！”槿汐的眼淚掉下來，“您不能有事，帝姬不能沒有母妃……”
甄嬛沒有回應。她偏過頭，看著窗外。窗紙被風吹得鼓起來又凹下去，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她想起了七日前的那個下午。
她跪在儀元殿外的石階上，求玄凌放過她的父親。石階冷得像冰，寒氣從膝蓋爬到骨頭里，她跪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玄凌沒有出來。
蘇培盛出來傳話：“莞妃娘娘，皇上說，您先回去。甄遠道的事，自有國法處置。”
她不肯走。她跪到太陽落山，跪到月亮升起，跪到宮門落鎖。
玄凌始終沒有出來。
最后是敬妃和眉莊把她架回去的。她回到棠梨宮，剛進門就見了紅。槿汐尖叫著喊太醫，溫實初沖進來的時候，她的裙子上已經全是血。
溫實初說，娘娘這是動了胎氣，怕是要早產。
她早產了將近一個月。
“娘娘——再用些力——孩子的頭出來了——”
穩婆的喊聲把甄嬛從回憶里拽回來。她咬著牙，攥緊身下的褥子，用盡最后一點力氣。
一聲嬰啼，劃破了長夜。
那聲音又細又弱，像小貓叫，斷斷續續的，哭幾聲就停，停了又哭。穩婆把孩子裹好，抱到甄嬛面前。
“恭喜娘娘，是位帝姬。”
甄嬛側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嬰兒的眼睛還沒睜開，手腳亂蹬，哭聲嚶嚶的，像在撒嬌。甄嬛伸出手，手指顫巍巍地碰了碰她的臉頰。嬰兒的皮膚很嫩，像剛剝了殼的雞蛋，涼涼的。
“真像你?！彼p聲說。
槿汐跪在旁邊，泣不成聲：“娘娘，您給帝姬起個名字吧。”
甄嬛看著那個嬰兒，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這三年，從貴人到莞嬪，從莞嬪到莞妃。她以為皇上是真的愛她，以為“莞莞”這個封號是獨一無二的恩寵。直到那日她親眼看見皇上寫給純元皇后的信——“莞莞類卿”。
莞莞。類卿。
她不過是一個影子。一個替身。一個因為長得像純元皇后，才被寵幸了這么多年的笑話。
她不能讓自己的女兒也變成影子。
“不急，”甄嬛的聲音很輕，“讓皇上起吧?！?br>天亮的時候，玄凌來了。
他走進棠梨宮的時候，天邊剛泛起魚肚白。一夜沒睡，他的眼下有青黑的陰影，但腳步很穩。蘇培盛跟在后面，手里捧著一卷黃絹。
敬妃還跪在偏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玄凌從她面前經過，沒有看她。敬妃低下頭，繼續撥佛珠。
玄凌走進產房的時候，甄嬛已經換了一身干凈的中衣，頭發也重新梳過了。她靠著床頭，懷里抱著女兒，臉色還是白的，但精神比昨夜好了些。
看見玄凌進來，她想行禮。
“躺著?！毙钄[手，聲音不算冷，但也說不上熱。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那個嬰兒。嬰兒睡著了，小嘴微張，呼吸很輕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玄凌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碰她的小拳頭。嬰兒的手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緊。
玄凌盯著那只小手看了很久。
“像你?！彼f。
甄嬛垂下眼睛。“她還小，看不出來。”
玄凌沒有接話。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月亮還掛在天邊，將落未落，光線朦朦朧朧的，把整個皇宮都罩在一層薄紗里。
“朧月?！毙韬鋈徽f。
甄嬛抬起頭。
“朧月?！毙栌种貜土艘槐?，“今夜月色朦朧，朕的公主就在這時候來了。就叫朧月。”
“朧月……”甄嬛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好?！?br>她沒有說別的話。朧月。月朦朧，看不真切。像他看她的眼神，也像她看他的心情。
玄凌看了一眼蘇培盛。蘇培盛會意，上前一步，展開黃絹，高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莞妃甄氏，誕育帝姬，朕心甚慰。賜名朧月，封和碩公主?！?br>洪亮的聲音在棠梨宮的院子里回蕩。
敬妃在偏殿聽見了，手里的佛珠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佛像的眼睛。觀音低眉，不說話。
端妃在廊下聽見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么。
蘇培盛念完，把黃絹收好，退到一旁。
玄凌又看了嬰兒一眼。她還在睡，對“朧月”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反應。
“你好好養著?！毙鑼φ鐙终f，“朕晚上再來看你?！?br>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甄嬛，是看那個嬰兒。
“朧月?！彼纸辛艘宦暎曇艉茌p，像是自言自語。
然后他走了。走得很快，沒有回頭。
甄嬛抱著朧月，一個人坐在床上。
槿汐在旁邊小心地問：“娘娘，皇上賜了名，要不要再起個小字？民間都說，小字好養活?！?br>甄嬛沉默了很久。
“叫綰綰?！彼f。
槿汐一愣：“綰綰？與先皇后的小字……同音？”
“嗯?！?br>槿汐不敢再問了。她知道甄嬛的意思——皇上給的大名是“朧月”，那是皇上的恩典。而她給的小字“綰綰”，是她作為母親，給女兒的另一層保護。
皇帝每次叫“綰綰”的時候，都會想起純元皇后。想起純元，就會對朧月多一分憐惜。
這是一個母親能為女兒做的，最后的事。
“綰綰?！闭鐙值皖^叫了一聲。
嬰兒沒有醒。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天亮以后，來賀的人絡繹不絕。
敬妃來了，端妃來了，眉莊來了，連久不露面的欣妃都派人送了禮。
敬妃帶了一籃子紅雞蛋，親手交給槿汐。她走到床邊，看了看朧月，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臉。“這孩子長得像你?！?br>甄嬛笑了笑：“像我倒好了。別像她父皇，脾氣太硬。”
敬妃也笑了，但笑得很小心。她看了一眼門口，壓低聲音：“皇后那邊，派剪秋送過禮了。一副赤金項圈，成色極好?！?br>“收著了?！闭鐙终f。
敬妃猶豫了一下：“那項圈……要不要讓溫太醫看看？”
甄嬛看了敬妃一眼。敬妃的眼神里有關切，也有緊張。甄嬛握住她的手：“姐姐，你幫我收著就行。不用看?！?br>她沒說“不用查”，她說的是“不用看”。
敬妃懂了。
安陵容是最后一個到的。
她穿著一件粉色的旗裝，頭上戴著赤金步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看起來很甜，很無害。她走到床邊，先給甄嬛道了喜，說了一車轱轆的吉祥話。
然后她低頭看朧月。
“朧月?！卑擦耆菽盍艘槐檫@個名字，“真好聽。皇上親自起的吧？”
甄嬛點頭。
安陵容又看向朧月的小臉，笑著說：“長得真像姐姐。這小鼻子小嘴，跟姐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伸出手，**朧月的臉。
朧月本來睡得好好的，忽然大哭起來。不是哼哼唧唧地哭，是撕心裂肺地哭，小臉漲得通紅，拳頭在空中亂揮。
安陵容的手懸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敬妃趕緊把朧月抱起來，輕輕拍她的背。朧月把臉埋在敬妃懷里，哭聲漸漸小了，但還是抽抽搭搭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孩子認生。”安陵容訕訕地說。
甄嬛笑了笑：“妹妹別介意。她連皇上都認生?！?br>安陵容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話，無非是“姐姐要保重身體帝姬看著真健康”之類。然后她起身告辭。
走出棠梨宮，她的宮女寶鵲低聲問：“娘娘，那帝姬怎么一看見您就哭？”
安陵容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她回頭看了一眼棠梨宮的門楣，眼神冷了一瞬。
“小孩子而已。走吧?！?br>她走得很快，寶鵲小跑才跟得上。
黃昏時分，甄嬛把敬妃單獨留了下來。
屋里沒有別人。連槿汐都退了出去，帶上了門。甄嬛拉著敬妃的手，讓她坐在床邊。
“姐姐，我有件事求你?！?br>敬妃：“你說?！?br>“若我離宮，朧月就托付給你了。”
敬妃的手一緊，指甲掐進甄嬛的手背里?！澳阏娴囊?？”她的聲音在發抖，“皇上只是把你禁足在棠梨宮，沒說讓你……”
“姐姐?！闭鐙执驍嗨?，聲音很平靜，“我自己請的。甘露寺，我自請去甘露寺修行?！?br>敬妃的眼淚掉下來了。“你瘋了！你剛生了孩子，你去了甘露寺，朧月怎么辦？”
“所以我把她托付給你?！闭鐙值皖^看著懷里的女兒?！八€小，不會記得我。跟著我吃苦，不如留在宮里，跟著你?！?br>“可是……”
“姐姐?！闭鐙痔痤^，看著敬妃的眼睛，“我在宮里待不下去了。皇上心里的人不是我，從來都不是。我不過是純元皇后的影子。影子當久了，連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是誰?！?br>敬妃說不出話。
“我走后，朧月就拜托你了。”甄嬛把朧月遞給她，“你抱抱她?！?br>敬妃接過朧月。這一次她的手沒有抖。朧月在她懷里翻了個身，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襟。
“我會把她當親生的養?！本村f。
甄嬛點頭。她知道敬妃說到做到。
但她還安排了另一個人。
那天深夜，甄嬛讓槿汐去請端妃。
端妃來的時候，裹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帽檐壓得很低。她走進棠梨宮，摘下**，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甄嬛已經坐起來了。她的氣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幾天沒合眼。
“姐姐，請坐?！?br>端妃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她沒有問為什么叫她來。
“朧月就拜托你了?！闭鐙珠_門見山。
端妃沉默了幾秒。“敬妃不是答應了？”
“敬妃位高但單純。若皇后壓她，她未必頂得住。”甄嬛看著端妃的眼睛，“姐姐不一樣。你在后宮多年，穩如磐石。有你暗中看顧，我才能安心。”
端妃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甄嬛懷里的朧月，嬰兒睡得很沉，嘴角有口水流出來。
“好。”她說。
就一個字。但甄嬛知道，這個字比敬妃的十句承諾還重。
甄嬛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枚玉佩，遞給端妃。那是玄凌早年賜給她的龍紋玉佩，成色極好，觸手溫潤。
“若朧月有難，持此物可求見皇上。”
端妃接過玉佩，放進袖中。
“你什么時候走？”
“三日之后?！?br>端妃站起來，走到門口。她的手搭在門框上，停頓了一下。
“甄嬛。”她沒有回頭。
“嗯？”
“你為她鋪了這么多路。她知道嗎？”
甄嬛低頭看著朧月，伸手把她嘴角的口水擦掉。
“她不用知道?！彼穆曇艉茌p，“她好好活著就行?！?br>端妃拉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三晃。她走了。
甄嬛抱著朧月，一個人坐在黑暗里。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月色透過窗紙灑進來，落在朧月的小臉上，朦朦朧朧的，像蒙了一層紗。
“朧月。”甄嬛輕聲叫她的名字。
“綰綰?！彼纸辛艘宦暋?br>兩個名字。一個來自父皇，一個來自母妃。
一個把她變成了影子。一個想從影子里救她出來。
三日之后，甄嬛離宮。
那天天氣很好。夏末的風還帶著暑氣，吹得院子里的樹葉嘩嘩響。
甄嬛沒有坐轎。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棉袍，頭發只挽了一個髻，沒有戴任何首飾。槿汐提著包袱跟在后面，眼睛哭腫了。
敬妃抱著朧月，站在棠梨宮門口。
朧月裹著薄薄的襁褓，頭上戴著一頂紅色的小**，只露出一張小臉。她沒有哭，安靜地眨著眼睛，看著天上飄過的云。
甄嬛走過去，在朧月面前停下來。
“給我抱抱?！?br>敬妃把朧月遞給她。
甄嬛抱緊了女兒，把臉貼在她的小臉上。朧月的臉熱熱的，軟軟的，聞起來有股奶香味，還有敬妃宮里的熏香氣味。
“綰綰?！闭鐙值穆曇粼诎l抖，“母妃對不住你?！?br>她沒有流淚。她把眼淚咽了回去。
因為她要記住這一刻。記住女兒的臉，記住她小**的顏色，記住她呼吸時鼻翼微微翕動的樣子。她要在甘露寺的每一個夜晚都能想起這一刻。
她把朧月還給敬妃。
“姐姐，保重。”
敬妃接過朧月。朧月忽然大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小手在空中亂抓。敬妃怎么哄都哄不住。
甄嬛轉身。
她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走過棠梨宮的院子，走過宮道，走過御花園。身后的哭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被風吹散了。
敬妃抱著朧月站在原地，看著甄嬛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宮門后面。
朧月還在哭。敬妃的手在抖。
“端妃娘娘來了！”花宜喊道。
端妃從甬道那頭走過來。她穿著藏藍色的斗篷，步伐不快不慢，臉上沒有表情。
她走到敬妃面前，伸手：“給我。”
敬妃猶豫了一下，把朧月遞給她。
端妃接過朧月，輕輕拍了兩下。
朧月忽然不哭了。
她睜開眼睛，黑漆漆的瞳孔對著端妃的方向，像在看她。
端妃低下頭，跟她對視。
“這孩子，有脾氣?！?br>她把朧月還給敬妃，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她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敬妃，從今天起，棠梨宮的燈不要滅。燈亮著，她母妃就知道她在這兒?！?br>敬妃點了點頭。
她把朧月抱緊，抬頭看天。
風很大，吹散了云，露出背后的藍天。夏天的尾巴還掛在樹梢上，蟬鳴聲聲。
朧月在她懷里睡著了。小手攥成拳頭，握得很緊。
敬妃低頭看著她，輕聲說：“朧月，從今天起，我就是你母妃?！?
“是。”蘇培盛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傳話。
產房內，甄嬛的臉色白得像宣紙。
她的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痕，汗水把頭發浸濕了，一縷一縷貼在臉上。槿汐跪在床邊，用帕子給她擦汗，手在抖，帕子好幾次掉在她臉上。
“娘娘，溫太醫就在外面，您再堅持一下……”
甄嬛抓住槿汐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已經耗盡體力的人。她的眼睛里有血絲，有淚光，有一團燒盡了只剩下灰的火。
“槿汐，”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空氣里，“若我……朧月就交給你了……”
“娘娘別說胡話！”槿汐的眼淚掉下來，“您不能有事，帝姬不能沒有母妃……”
甄嬛沒有回應。她偏過頭，看著窗外。窗紙被風吹得鼓起來又凹下去，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她想起了七日前的那個下午。
她跪在儀元殿外的石階上，求玄凌放過她的父親。石階冷得像冰，寒氣從膝蓋爬到骨頭里，她跪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玄凌沒有出來。
蘇培盛出來傳話：“莞妃娘娘，皇上說，您先回去。甄遠道的事，自有國法處置。”
她不肯走。她跪到太陽落山，跪到月亮升起，跪到宮門落鎖。
玄凌始終沒有出來。
最后是敬妃和眉莊把她架回去的。她回到棠梨宮，剛進門就見了紅。槿汐尖叫著喊太醫，溫實初沖進來的時候，她的裙子上已經全是血。
溫實初說，娘娘這是動了胎氣，怕是要早產。
她早產了將近一個月。
“娘娘——再用些力——孩子的頭出來了——”
穩婆的喊聲把甄嬛從回憶里拽回來。她咬著牙，攥緊身下的褥子，用盡最后一點力氣。
一聲嬰啼，劃破了長夜。
那聲音又細又弱，像小貓叫，斷斷續續的，哭幾聲就停，停了又哭。穩婆把孩子裹好，抱到甄嬛面前。
“恭喜娘娘，是位帝姬。”
甄嬛側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嬰兒的眼睛還沒睜開，手腳亂蹬，哭聲嚶嚶的，像在撒嬌。甄嬛伸出手，手指顫巍巍地碰了碰她的臉頰。嬰兒的皮膚很嫩，像剛剝了殼的雞蛋，涼涼的。
“真像你?！彼p聲說。
槿汐跪在旁邊，泣不成聲：“娘娘，您給帝姬起個名字吧。”
甄嬛看著那個嬰兒，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這三年，從貴人到莞嬪，從莞嬪到莞妃。她以為皇上是真的愛她，以為“莞莞”這個封號是獨一無二的恩寵。直到那日她親眼看見皇上寫給純元皇后的信——“莞莞類卿”。
莞莞。類卿。
她不過是一個影子。一個替身。一個因為長得像純元皇后，才被寵幸了這么多年的笑話。
她不能讓自己的女兒也變成影子。
“不急，”甄嬛的聲音很輕，“讓皇上起吧?！?br>天亮的時候，玄凌來了。
他走進棠梨宮的時候，天邊剛泛起魚肚白。一夜沒睡，他的眼下有青黑的陰影，但腳步很穩。蘇培盛跟在后面，手里捧著一卷黃絹。
敬妃還跪在偏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玄凌從她面前經過，沒有看她。敬妃低下頭，繼續撥佛珠。
玄凌走進產房的時候，甄嬛已經換了一身干凈的中衣，頭發也重新梳過了。她靠著床頭，懷里抱著女兒，臉色還是白的，但精神比昨夜好了些。
看見玄凌進來，她想行禮。
“躺著?！毙钄[手，聲音不算冷，但也說不上熱。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那個嬰兒。嬰兒睡著了，小嘴微張，呼吸很輕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玄凌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碰她的小拳頭。嬰兒的手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緊。
玄凌盯著那只小手看了很久。
“像你?！彼f。
甄嬛垂下眼睛。“她還小，看不出來。”
玄凌沒有接話。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月亮還掛在天邊，將落未落，光線朦朦朧朧的，把整個皇宮都罩在一層薄紗里。
“朧月?！毙韬鋈徽f。
甄嬛抬起頭。
“朧月?！毙栌种貜土艘槐?，“今夜月色朦朧，朕的公主就在這時候來了。就叫朧月。”
“朧月……”甄嬛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好?！?br>她沒有說別的話。朧月。月朦朧，看不真切。像他看她的眼神，也像她看他的心情。
玄凌看了一眼蘇培盛。蘇培盛會意，上前一步，展開黃絹，高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莞妃甄氏，誕育帝姬，朕心甚慰。賜名朧月，封和碩公主?！?br>洪亮的聲音在棠梨宮的院子里回蕩。
敬妃在偏殿聽見了，手里的佛珠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佛像的眼睛。觀音低眉，不說話。
端妃在廊下聽見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么。
蘇培盛念完，把黃絹收好，退到一旁。
玄凌又看了嬰兒一眼。她還在睡，對“朧月”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反應。
“你好好養著?！毙鑼φ鐙终f，“朕晚上再來看你?！?br>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甄嬛，是看那個嬰兒。
“朧月?！彼纸辛艘宦暎曇艉茌p，像是自言自語。
然后他走了。走得很快，沒有回頭。
甄嬛抱著朧月，一個人坐在床上。
槿汐在旁邊小心地問：“娘娘，皇上賜了名，要不要再起個小字？民間都說，小字好養活?！?br>甄嬛沉默了很久。
“叫綰綰?！彼f。
槿汐一愣：“綰綰？與先皇后的小字……同音？”
“嗯?！?br>槿汐不敢再問了。她知道甄嬛的意思——皇上給的大名是“朧月”，那是皇上的恩典。而她給的小字“綰綰”，是她作為母親，給女兒的另一層保護。
皇帝每次叫“綰綰”的時候，都會想起純元皇后。想起純元，就會對朧月多一分憐惜。
這是一個母親能為女兒做的，最后的事。
“綰綰?！闭鐙值皖^叫了一聲。
嬰兒沒有醒。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天亮以后，來賀的人絡繹不絕。
敬妃來了，端妃來了，眉莊來了，連久不露面的欣妃都派人送了禮。
敬妃帶了一籃子紅雞蛋，親手交給槿汐。她走到床邊，看了看朧月，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臉。“這孩子長得像你?！?br>甄嬛笑了笑：“像我倒好了。別像她父皇，脾氣太硬。”
敬妃也笑了，但笑得很小心。她看了一眼門口，壓低聲音：“皇后那邊，派剪秋送過禮了。一副赤金項圈，成色極好?！?br>“收著了?！闭鐙终f。
敬妃猶豫了一下：“那項圈……要不要讓溫太醫看看？”
甄嬛看了敬妃一眼。敬妃的眼神里有關切，也有緊張。甄嬛握住她的手：“姐姐，你幫我收著就行。不用看?！?br>她沒說“不用查”，她說的是“不用看”。
敬妃懂了。
安陵容是最后一個到的。
她穿著一件粉色的旗裝，頭上戴著赤金步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看起來很甜，很無害。她走到床邊，先給甄嬛道了喜，說了一車轱轆的吉祥話。
然后她低頭看朧月。
“朧月?！卑擦耆菽盍艘槐檫@個名字，“真好聽。皇上親自起的吧？”
甄嬛點頭。
安陵容又看向朧月的小臉，笑著說：“長得真像姐姐。這小鼻子小嘴，跟姐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伸出手，**朧月的臉。
朧月本來睡得好好的，忽然大哭起來。不是哼哼唧唧地哭，是撕心裂肺地哭，小臉漲得通紅，拳頭在空中亂揮。
安陵容的手懸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敬妃趕緊把朧月抱起來，輕輕拍她的背。朧月把臉埋在敬妃懷里，哭聲漸漸小了，但還是抽抽搭搭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孩子認生。”安陵容訕訕地說。
甄嬛笑了笑：“妹妹別介意。她連皇上都認生?！?br>安陵容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話，無非是“姐姐要保重身體帝姬看著真健康”之類。然后她起身告辭。
走出棠梨宮，她的宮女寶鵲低聲問：“娘娘，那帝姬怎么一看見您就哭？”
安陵容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她回頭看了一眼棠梨宮的門楣，眼神冷了一瞬。
“小孩子而已。走吧?！?br>她走得很快，寶鵲小跑才跟得上。
黃昏時分，甄嬛把敬妃單獨留了下來。
屋里沒有別人。連槿汐都退了出去，帶上了門。甄嬛拉著敬妃的手，讓她坐在床邊。
“姐姐，我有件事求你?！?br>敬妃：“你說?！?br>“若我離宮，朧月就托付給你了。”
敬妃的手一緊，指甲掐進甄嬛的手背里?！澳阏娴囊?？”她的聲音在發抖，“皇上只是把你禁足在棠梨宮，沒說讓你……”
“姐姐?！闭鐙执驍嗨?，聲音很平靜，“我自己請的。甘露寺，我自請去甘露寺修行?！?br>敬妃的眼淚掉下來了。“你瘋了！你剛生了孩子，你去了甘露寺，朧月怎么辦？”
“所以我把她托付給你?！闭鐙值皖^看著懷里的女兒?！八€小，不會記得我。跟著我吃苦，不如留在宮里，跟著你?！?br>“可是……”
“姐姐?！闭鐙痔痤^，看著敬妃的眼睛，“我在宮里待不下去了。皇上心里的人不是我，從來都不是。我不過是純元皇后的影子。影子當久了，連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是誰?！?br>敬妃說不出話。
“我走后，朧月就拜托你了。”甄嬛把朧月遞給她，“你抱抱她?！?br>敬妃接過朧月。這一次她的手沒有抖。朧月在她懷里翻了個身，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襟。
“我會把她當親生的養?！本村f。
甄嬛點頭。她知道敬妃說到做到。
但她還安排了另一個人。
那天深夜，甄嬛讓槿汐去請端妃。
端妃來的時候，裹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帽檐壓得很低。她走進棠梨宮，摘下**，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甄嬛已經坐起來了。她的氣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幾天沒合眼。
“姐姐，請坐?！?br>端妃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她沒有問為什么叫她來。
“朧月就拜托你了?！闭鐙珠_門見山。
端妃沉默了幾秒。“敬妃不是答應了？”
“敬妃位高但單純。若皇后壓她，她未必頂得住。”甄嬛看著端妃的眼睛，“姐姐不一樣。你在后宮多年，穩如磐石。有你暗中看顧，我才能安心。”
端妃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甄嬛懷里的朧月，嬰兒睡得很沉，嘴角有口水流出來。
“好。”她說。
就一個字。但甄嬛知道，這個字比敬妃的十句承諾還重。
甄嬛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枚玉佩，遞給端妃。那是玄凌早年賜給她的龍紋玉佩，成色極好，觸手溫潤。
“若朧月有難，持此物可求見皇上。”
端妃接過玉佩，放進袖中。
“你什么時候走？”
“三日之后?！?br>端妃站起來，走到門口。她的手搭在門框上，停頓了一下。
“甄嬛。”她沒有回頭。
“嗯？”
“你為她鋪了這么多路。她知道嗎？”
甄嬛低頭看著朧月，伸手把她嘴角的口水擦掉。
“她不用知道?！彼穆曇艉茌p，“她好好活著就行?！?br>端妃拉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三晃。她走了。
甄嬛抱著朧月，一個人坐在黑暗里。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月色透過窗紙灑進來，落在朧月的小臉上，朦朦朧朧的，像蒙了一層紗。
“朧月。”甄嬛輕聲叫她的名字。
“綰綰?！彼纸辛艘宦暋?br>兩個名字。一個來自父皇，一個來自母妃。
一個把她變成了影子。一個想從影子里救她出來。
三日之后，甄嬛離宮。
那天天氣很好。夏末的風還帶著暑氣，吹得院子里的樹葉嘩嘩響。
甄嬛沒有坐轎。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棉袍，頭發只挽了一個髻，沒有戴任何首飾。槿汐提著包袱跟在后面，眼睛哭腫了。
敬妃抱著朧月，站在棠梨宮門口。
朧月裹著薄薄的襁褓，頭上戴著一頂紅色的小**，只露出一張小臉。她沒有哭，安靜地眨著眼睛，看著天上飄過的云。
甄嬛走過去，在朧月面前停下來。
“給我抱抱?！?br>敬妃把朧月遞給她。
甄嬛抱緊了女兒，把臉貼在她的小臉上。朧月的臉熱熱的，軟軟的，聞起來有股奶香味，還有敬妃宮里的熏香氣味。
“綰綰?！闭鐙值穆曇粼诎l抖，“母妃對不住你?！?br>她沒有流淚。她把眼淚咽了回去。
因為她要記住這一刻。記住女兒的臉，記住她小**的顏色，記住她呼吸時鼻翼微微翕動的樣子。她要在甘露寺的每一個夜晚都能想起這一刻。
她把朧月還給敬妃。
“姐姐，保重。”
敬妃接過朧月。朧月忽然大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小手在空中亂抓。敬妃怎么哄都哄不住。
甄嬛轉身。
她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走過棠梨宮的院子，走過宮道，走過御花園。身后的哭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被風吹散了。
敬妃抱著朧月站在原地，看著甄嬛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宮門后面。
朧月還在哭。敬妃的手在抖。
“端妃娘娘來了！”花宜喊道。
端妃從甬道那頭走過來。她穿著藏藍色的斗篷，步伐不快不慢，臉上沒有表情。
她走到敬妃面前，伸手：“給我。”
敬妃猶豫了一下，把朧月遞給她。
端妃接過朧月，輕輕拍了兩下。
朧月忽然不哭了。
她睜開眼睛，黑漆漆的瞳孔對著端妃的方向，像在看她。
端妃低下頭，跟她對視。
“這孩子，有脾氣?！?br>她把朧月還給敬妃，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她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敬妃，從今天起，棠梨宮的燈不要滅。燈亮著，她母妃就知道她在這兒?！?br>敬妃點了點頭。
她把朧月抱緊，抬頭看天。
風很大，吹散了云，露出背后的藍天。夏天的尾巴還掛在樹梢上，蟬鳴聲聲。
朧月在她懷里睡著了。小手攥成拳頭，握得很緊。
敬妃低頭看著她，輕聲說：“朧月，從今天起，我就是你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