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弟弟沈耀祖的三周年忌日，也是我在這間縣醫(yī)院病房里當(dāng)**血庫的第一千零九十五天。
媽媽趙蘭芝親手挽起我的袖管，露出小臂內(nèi)側(cè)密密麻麻的**。爸爸沈國棟把弟弟的遺像擺正在床頭柜中央，旁邊是那個灰撲撲的骨灰盒。
抽血之前，他們照例逼我跪在遺像前，磕完今天的頭，念第一千零九十五遍懺悔詞："弟弟，我是克死你的罪人。"
額頭碰到冰涼地磚的時候，媽媽抱起骨灰盒貼在臉上，用剛好能讓我聽見的聲音溫柔低語："耀祖啊，別急，媽媽很快就把這個喪門星的心臟挖出來，送你去投胎。"
可你們都忘了。我沈念慈，也是你們的親生女兒啊。
清晨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jìn)來。
這間病房我住了三年。門從外面反鎖，窗戶焊著鐵欄桿。
床頭柜上除了遺像和骨灰盒，還擺著一摞弟弟小時候的獎狀，一只他用過的舊書包。
所有東西都屬于沈耀祖。
我從床上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左腰一道二十厘米的刀疤，去年切掉一個腎留下的。右臂彎處全是針眼，一千多次抽血的賬刻在皮膚上。
門鎖咔嗒響了一聲。
趙蘭芝推門進(jìn)來，手里端著一碗排骨粥。
她先把粥放到遺像前，雙手合十，閉眼拜了三拜。
"耀祖，今天是你忌日，媽熬了你最愛喝的排骨粥，五點(diǎn)鐘就起來燉的，排骨挑了最嫩的那根。"
她又拎起另一碗東西擱到我面前。
不是粥。一碗摻了黑色藥渣的米糊，苦味隔著碗就往鼻子里鉆。
"喝。"
一個字。跟對狗說話沒什么區(qū)別。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灌下去。
苦得胃里翻，我咬住牙沒吐。吐了會挨打。
整個早飯時間，她都在跟遺像說話。
問耀祖在那邊冷不冷。
說她給他燒了新衣服，最貴的牌子。
說家里一切都好，讓他不要掛念。
我蹲在地上喝藥糊，她的眼神從頭到尾沒在我身上停過一秒。
沈國棟從走廊進(jìn)來了，手里拎著一個黑色塑料袋。
他先走到遺像前站了半分鐘，低頭不說話。
然后回過頭看我。
"喪門星，把你弟弟那碗粥端去倒掉。供過了就行了。"
我站起來，彎腰去拿排骨粥。
手指剛碰到碗邊，趙蘭芝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
"輕著點(diǎn)。那是你弟弟的東西。"
我縮回手，重新端起碗，走到病房角落的水池。
粥倒進(jìn)水池的時候，排骨的香味沖上來。
我已經(jīng)三年沒吃過肉了。
沈國棟坐到床邊的塑料椅上，從袋子里掏出一疊紙。
"忌日活動的事，縣里批了。下個月在文化館辦追悼會，同時**成立耀祖公益基金。我找好了記者，到時候全程拍。"
趙蘭芝的眼睛亮了。
"好啊，讓全縣人都知道我們耀祖是什么樣的好孩子。"
沈國棟翻了翻手上的紙。
"基金宣傳冊上需要一張全家福。今天拍。"
我的手停在水龍頭上。
全家福。
三年了，他們從沒讓我出現(xiàn)在任何一張照片里。
心底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他們是不是終于愿意把我當(dāng)家里的人了？
攝影師是下午來的。
在病房里找了塊白墻當(dāng)**。
趙蘭芝換了件深色外套，沈國棟戴上了他最體面的手表。
"站后面。"趙蘭芝沖我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
我走到他們身后。
攝影師舉起相機(jī)。
"來，看這邊，笑一笑。"
我試著扯了一下嘴角。
快門還沒按下，沈國棟突然抬手。
"等一下。"
他起身，走到床頭柜前，雙手捧起弟弟那張放大到半人高的遺像。
他一步步走過來。
然后把遺像塞進(jìn)我懷里。
冰涼的。沉甸甸的。
"舉好了，擋住你的臉。"
我腦子里嗡了一聲。
我懷里抱著弟弟的遺像，站在父母身后。
宣傳冊上的全家福：爸爸，媽媽，和一張死人照片。
我不存在。
"爸。"
嗓子發(fā)干，聲音像是從石頭縫里擠出來的。
沈國棟沒有看我。他對攝影師說："我家就三口人。照片上不需要多余的東西。"
多余的東西。
他說的是我。
趙蘭芝側(cè)過身跟攝影師解釋："我兒子很優(yōu)秀的。他要是還活著，現(xiàn)在一定是全縣最出息的年輕人。另外一個，不用管。"
閃光燈亮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