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蘇婉，在長河二中教了十六年數學，今年四十一歲。懷上雙胞胎完全是意料之外。我和江磊結婚十五年，兒子江牧去年秋天去了北方讀大學，家里一下子空了下來。我們原本說好，把給江牧攢的考研備用金拿出來，在城東盤個門面開文具店，打發往后的日子。街道組織免費體檢時社區醫生再三叮囑我這個年紀要格外當心，結果驗血報告出來，我懷孕了，還是雙胞胎。
江磊在診室里直接從凳子上彈了起來，額頭狠狠撞在旁邊的輸液架上。他捂著額頭，卻笑得合不攏嘴，挨個給親戚打電話，話都說不利索，翻來覆去只念叨“是雙胞胎，兩個兩個”。
婆婆從鄉下寄來五斤紅糖和一筐土雞蛋，電話里一遍遍讓我少爬樓梯、別提重物，最后連著說了三遍“高齡產婦風險大，一定要聽醫生的話”。
可從那以后，江磊整個人都變了。以前從不進廚房的他搶著做飯，卻總把米煮成糊鍋；他推翻了我們之前所有的規劃，沒跟我商量就退了城東剛簽完意向書的門面。
“等孩子出生再說，”他對著手機計算器按個不停，眼神卻飄向陽臺外面，“得多留些錢當醫療備用金。”
上周末幫他換洗衣物，我在他那件灰色沖鋒衣的胸口內袋里，摸到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是份母嬰險的復印件，投保人寫的江磊，被保人是我，受益人那一欄空著。簽單日期剛好是我們拿到孕檢報告的第三天，保額比市面上普通的母嬰險高了近一倍，保險經紀欄寫著裴萱，名字旁邊用紅筆描了個小小的五角星。
我把紙按原樣折好塞回口袋。
那天晚上江磊給我煮了紅棗銀耳羹，端上來的時候多放了一把枸杞。我吃的時候，他就坐在對面盯著我，喉結不停滾動，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卻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今天產檢，江磊五點半就起床熨褲子。等紅燈的時候，他突然緊緊攥住我的手：“阿婉，不管發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我笑他太緊張，他握方向盤的手指卻繃得發白，指節都泛了青。
醫院停車場滿了，他繞了兩圈才在地下負一層找到一個空位，倒車時差點蹭到旁邊的柱子。
我站在診室門口等他拿報告，無意間聽見里面的對話。
何醫生說：“報告我先收著，但按規定，患者本人有知情權。”
“她知道了肯定受不了，”江磊的聲音帶著哀求，“再等一陣子，等情況穩定點……何醫生，求你了。”
我悄悄退到走廊的長椅上坐下。墻上貼著母嬰公益海報，上面印著粉色的**胎兒圖案，下面寫著“每一次心跳都值得守護”。
肚子里的孩子輕輕動了一下，像小魚擺了擺尾巴。
我把手里的*超單折了又折，折成掌心大小，折痕正好劃過其中一個模糊的胎影。
江磊從診室出來時，臉上掛著笑，弧度剛剛好，像是練過很多次。他彎腰拎起我的包，語氣輕快：“何醫生說一切都好，就是有點缺鈣，回家多補補。走吧，媽在家煲了排骨湯，等著我們呢。”
我扶著他的胳膊站起來。走廊的窗戶開著，四月的風帶著樓下玉蘭花的香味吹進來。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生江牧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江磊在產房外守了一整夜，我被推出來時，他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地說“你受苦了”。
那時候他頭發還沒白，手心的汗是真的。
電梯從六樓往下走，鏡面映出我們兩個人的影子。他還在絮絮叨叨說排骨湯里放了什么材料，聲音平穩得沒有一點起伏。
電梯到三樓的時候，我開口叫他。
“江磊。”
“嗯？”
“生江牧那天晚上，你在產房外想什么？”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當然是怕你疼，怕孩子不健康，怕自己當不好爸爸。”
每個字都說得飛快，像在背提前寫好的稿子。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到一樓了。
我輕輕把手從他臂彎里抽出來。
“我自己能走。”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褲兜。
我們一前一后穿過門診大廳，陽光從玻璃穹頂灑下來，地上晃著明晃晃的光斑。我走得很慢，手一直護著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