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門點卯------------------------------------------，晨光未晞。，沉默地刺破云海，沐浴在將明未明的天光里。山間彌漫的并非凡塵霧氣，而是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的天地靈氣，吸一口，肺腑生涼，連日趕路的疲憊似乎都滌蕩一空。——“迎仙坪”上，深深吸了口氣。他身上漿洗得發白的青布衫還沾著露水，望著眼前云霧中若隱若現的亭臺樓閣、飛檐斗拱，心頭一片滾燙。，御劍青冥，長生久視……無數個在破舊道觀中、在江湖漂泊里支撐著他的夢想，此刻仿佛觸手可及。玄天宗，修真界十大宗門之一，他歷盡千辛萬苦，終于站在了這里。，男女老少，衣著各異，或緊張，或興奮，或矜持，低聲交談著，匯成一片嗡嗡的聲浪。所有人的目光，都熱切地投向那云霧深處，那象征著無上仙緣的宗門深處。“鐺——”。鐘聲蒼涼、厚重，帶著一種直透神魂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眾人只覺耳中嗡鳴，心神震蕩，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屏住了呼吸。，三道流光自天際疾射而來，落在迎仙坪前方的高臺上，光華斂去，現出三人。為首者是一位面容古板、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道士，身著玄黑色道袍，袖口以銀線繡著繁復的云紋，氣息淵深似海。他身后跟著兩名較為年輕的弟子，身著青灰色道袍，神情肅穆，眼神掃視臺下，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冷漠。。，緩緩掃過臺下每一張面孔，凡被他目光觸及者，無不心生寒意，下意識地低下頭去。李默也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落在肩頭，但他強自鎮定，目光迎了上去，雖只一瞬便被迫移開，心中卻是一凜：這仙門威儀，果然非同凡響?！拔崮诵熳谕忾T掌院，玄璣真人?！敝心甑朗块_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金屬般的質感，不含絲毫感情，“今日，乃爾等入門之始。入我玄天，首重規矩。無規矩，不成方圓，不明天條，難修仙道?！?，身后一名執事弟子已上前一步，手中一道玉簡拋出，懸浮于空。那弟子手掐法訣，一道靈光打入玉簡。頓時，玉簡毫光大放，在眾人頭頂展開成一道巨大無比的光幕，其上無數古樸而冰冷的文字開始如水流般緩緩滾動?！缎熳谕忾T弟子行為規范及績效考核實施細則（新歷九千八百七十三版）》，就讓李默眼皮一跳?！啊畷r正刻晨會，不得缺席、遲到，違者扣貢獻點一……”
“……每日基礎打坐需滿四個時辰，以‘清心**’內置靈紋記錄為準，未達標者，扣……”
“……宗門任務按難度、耗時、完成度劃分為‘天地玄黃’四階十二等，依據完成情況核算‘績效貢獻點’……”
“……月末進行‘修為進度’、‘任務效率’、‘理論考核’三項評定，綜合排名，末十位者，觀察留用，連續三月墊底者，勸退……”
“……年度總評優異者，可獲丹藥、功法、靈石賞賜，前十名，有資格參與內門選拔……”
光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條分縷析，將一名外門弟子的起居、修行、任務、獎懲，事無巨細地量化、標準化。不再是玄之又玄的“感悟天道”，而是冰冷精確的“貢獻點”；不再是逍遙自在的“尋仙訪道”，而是如同工坊勞作般的“任務效率”。
廣場上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騷動和竊竊私語。許多人臉上都露出了茫然和難以置信的神色，這與他們想象中的清靜無為、逍遙世外的修仙生活，差距何止千里？
李默也是心頭巨震，仿佛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他想象中的仙門，是師父口傳心授，是道友坐而論道，是于山水間感悟天地至理……可眼前這光幕上所展示的，更像是一套嚴苛到極致的……工坊管理章程？不，甚至比那更精密，更冷酷。
玄璣真人似乎對下方的騷動早有預料，他面無表情，待光幕上的文字滾動完畢，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大道爭鋒，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宗門賜爾等機緣，授爾等功法，爾等便需為宗門效力，以功績換取資源。此乃天經地義，亦是玄天宗屹立萬年之基石?！?br>“今日，便是爾等入門第一考?！彼渑垡粨]，不見如何作勢，無數道青光便精準地落在每個人面前的地面上，化作一捆捆帶著**泥土氣息的青色藥草，以及一套標準的工具——一柄銀質小刀，一個玉制托盤，一桿旁邊懸浮著微型陣盤、閃爍著微光的精巧小秤。
“此乃‘清心草’，煉制‘靜心符’、‘辟邪符’等基礎符箓的主要材料?！毙^真人的聲音不帶絲毫起伏，“考核內容，便是剔除草葉中所有雜脈，保留純凈草葉，謂之‘無瑕草葉’。限時，一炷香。”
他指向高臺邊緣不知何時立起的一座青銅鶴嘴香爐，爐中一根纖細的線香已被點燃，青煙裊裊。
“考核標準：以處理完成的‘無瑕草葉’數量及品相計分。雜脈殘留超過三成，或草葉破損超過五成，視為無效。最終，計總分排列，末十位……”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威嚴。
“淘汰?！?br>兩個字，如同兩塊寒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沒有根骨測試，沒有心性問詢，甚至沒有最基本的靈氣感應考核。第一考，竟是如此……樸實無華，卻又如此直接殘酷。
短暫的死寂之后，廣場上瞬間爆發出劇烈的動作聲。幾乎所有人都立刻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抓起工具和清心草，開始操作。時間只有一炷香，沒人敢浪費哪怕一息。
李默也不敢怠慢，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拿起一株清心草。草葉青翠，脈絡清晰，但其中夾雜著一些顏色略深、質地稍硬的細絲，這便是需要剔除的“雜脈”。他嘗試運起體內那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靈力，灌注到銀質小刀上，小心翼翼地朝著一條雜脈切去。
“嗤——”
一聲輕響，雜脈是切斷了，但力道未曾掌握好，連帶旁邊的純凈草葉也被劃開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無效！
李默心頭一緊。他抬眼飛快地掃了一下四周，只見不少人動作嫻熟，銀刀飛舞間，一條條雜脈被精準挑出，完整的草葉被迅速放入玉盤，效率極高。顯然，這些人要么出身修真世家，要么早有準備，對處理這種靈植材料并不陌生。
而像他這般毫無**、全無經驗的，則顯得笨拙無比，急得滿頭大汗。
不能再失誤了！李默定下心神，不再盲目追求速度，而是仔細感受著草葉的紋理，靈力的細微輸出。他摒棄雜念，眼中只剩下那株草，那些雜脈。第二刀，穩了許多，雜脈被完整剔除，草葉僅邊緣有輕微卷曲，勉強合格。
時間一點點流逝，線香已燃燒過半。
李默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手臂因為長時間保持精細動作而開始發酸。他的速度依舊不快，面前的玉盤中，合格的“無瑕草葉”僅有薄薄一層，不過六七捆之數。而旁邊一些人的玉盤里，已經堆起了小堆。
“時間到！停手！”
隨著線香最后一縷青煙散盡，玄璣真人冰冷的聲音響起。兩名執事弟子立刻走下高臺，開始逐一檢查、記錄每個人的成果。他們手持玉簡，目光銳利，不時撥動著玉盤旁的微型陣盤，陣盤上亮起不同顏色的光芒和數字，顯然是在評估數量和品相，自動生成分數。
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
很快，巨大的光幕再次亮起，所有人的名字和后面跟著的分數開始飛速滾動、排列。
李默屏住呼吸，緊緊盯著光幕。名字一個個閃過，他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終于，名單定格。
他的目光在榜單中下游焦急地搜尋著……沒有！繼續往下……在接近底部的位置，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李默：總分六十七。排名：四百二十一（***四百三十）。
倒數第十！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直沖頭頂，李默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不！這不可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只是一時失手，我一定能做得更好！”
一個尖銳凄厲的女聲打破了死寂。李默循聲望去，是排在末位的一個少女，看衣著似是凡人富戶之家，此刻她花容失色，淚流滿面，朝著高臺方向嘶聲哀求。
玄璣真人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有了細微的變化，那是一種混合著淡漠與不耐的神情。他甚至沒有看那少女一眼，只是對身旁的執事微微頷首。
兩名執事弟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如同鐵鉗般架住了那少女的胳膊。
“放開我！求求你們！我走了三萬里路才來到這里……”少女奮力掙扎，哭聲凄切。
其中一名面容冷硬的執事弟子，并指如劍，指尖凝聚起一點幽藍色的靈光，不帶任何感情地點向少女的眉心。
“噗。”
一聲輕微的、如同氣泡破裂的聲響。
少女渾身劇烈一顫，掙扎的動作瞬間停止，那雙原本充滿恐懼、絕望和哀求的明亮眼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所有神采，變得空洞、茫然，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靈魂與記憶。她不再哭喊，不再掙扎，只是溫順地、呆滯地任由兩名執事架著，像一具失去牽線的木偶，被迅速帶離了廣場，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外。
整個迎仙坪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冷酷到極致的一幕震懾住了。一些心志稍弱者，更是雙腿發軟，幾欲癱倒。
“勸退回籍，抹相關記憶?！?br>那名動手的執事弟子回到原位，聲音平淡地宣布，仿佛剛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雜務。
李默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上來，四肢百骸都一片冰涼。這就是仙門的“淘汰”？不是簡單的驅逐，而是如此徹底地、**地剝奪一個人關于仙緣的所有夢想與記憶！這與傳說中的魔道手段，有何區別？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光幕上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名字，排在末位，下一個被“勸退”的，就是自己！巨大的恐懼和無力感攫住了他，穿越以來經歷的種種磨難，對仙道的無限憧憬，難道就要在此刻化為泡影，甚至被徹底遺忘？
不！他不甘心！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死寂之中，廣場另一側突然響起一聲厲喝：“放肆！安敢在考核中舞弊！”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華服少年被一名執事弟子揪了出來。那少年臉色漲紅，兀自強辯：“你血口噴人！我乃清河張氏子弟，豈會……”
“哼！”執事弟子冷哼一聲，從他袖中抖落出數十片早已處理好的、品相完美的“無瑕草葉”，“以預先處理好的草葉混充，企圖蒙混過關，人贓并獲，按規，取消考核資格！”
那華服少年頓時面如死灰，癱軟在地，被另一名執事毫不客氣地拖了下去。
隨著他的名字被從光幕上抹去，榜單自動向上遞補了一位。
李默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排名，從倒數第十，變成了倒數第十一！
險之又險地，留了下來。
巨大的落差讓他心臟狂跳，幾乎要躍出胸腔，后背已被冷汗徹底浸濕。
玄璣真人仿佛沒有看到剛才那場小小的風波，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掃過臺下這群驚魂未定的新晉弟子。
“考核結束。恭喜諸位，通過初考，自即刻起，爾等便是玄天宗外門弟子。”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宗門賜爾等《基礎煉氣訣》前兩層功法，賜青灰道袍一件，身份玉牌一枚，初始貢獻點十點。具體細則，自行查閱身份玉牌?！?br>“望爾等精進不休，恪守門規，勿墮了‘功績’。”
“功績”二字，他咬得極重，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很快，有執事弟子開始分發物品。李默接過那件漿洗得發硬、觸手冰涼的青灰道袍，以及一塊刻著他名字、背后有著復雜紋路的木質玉牌。他將一絲微弱的靈力注入玉牌，頓時，之前光幕上那浩瀚如海的《實施細則》，以及一篇名為《基礎煉氣訣》的功法文字，便直接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他握著那冰冷的身份玉牌，抬頭望向云霧深處那依舊瑰麗、卻已不再令人向往的仙山樓閣。
曾經夢想的逍遙仙緣，此刻看來，卻像一張無形而巨大的、由規則和數據編織的圭影之網，森嚴，冰冷，無處不在。
而他，已然身陷網中。
仙門點卯，點的不僅是時辰，更是他們未來在這張巨網下，被精確丈量的，每一分命運，每一寸前路。
李默深吸了一口玉京山冰冷而充滿靈氣的空氣，將那件青灰道袍，緊緊攥在了手中。
他的修仙路，開始了。以一種他從未預料到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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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
（本章字數約51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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