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棉衣里的血指紋
"蘇女士，押金還差三十萬，今天不交齊就只能把手術往后排。"
護士把催款單遞到我面前。我站在青川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走廊里，手機銀行的余額跳出來，三千二百零七塊四毛，多看一眼都覺得嘲諷。
甜甜在病房里燒到三十九度五，小臉燙得通紅，嘴唇干裂，連叫一聲媽**力氣都快沒了。
我回家翻遍了每一個角落。翻抽屜、翻舊信封、翻床底那只銹了邊的鐵盒子，把擺攤三年攢的每一筆收入都在紙上列出來對了一遍。
最后只剩衣柜最底層那件舊棉服。三年前蘇盼走的時候留下的，灰撲撲的，領口起了毛球，袖口磨出了白印子，我一直沒碰過，也一直沒舍得扔。
我記得那天下午，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豐和巷口，蘇盼穿著那件棉服站在出租屋門邊，方如意派來的司機替她拉開車門。她上車的時候腰彎了一下，頭始終沒有回，連一聲姐姐都沒叫。
蘇盼走之前攥著我的手腕，指甲掐進肉里，聲音壓得很輕："姐，這件棉衣你留著。別扔。"
我以為她只是舍不得舊東西。現在我把棉服從柜底抽出來，才發現它比記憶里更沉。
三年前的事情，我每一幀都記得。
蘇盼是我一手帶大的。我們媽走的時候她才九歲，我十二。外婆把我們拉扯到她也走了，剩我十七歲，領著十四歲的蘇盼，在豐和巷租了間半地下室，白天去早市幫人洗菜賺錢，晚上盯著她寫作業。
后來我懷了甜甜，孩子爸跑了，連影子都沒留一個。蘇盼那年剛滿十八，在超市當收銀員，每個月工資一發就塞一半給我。她說姐你別怕，有我呢。我信她，像信太陽明天還會出來一樣。
直到那輛黑色轎車停在巷口。
來的人穿深灰色大衣，領帶壓得很低，遞過來一個檔案袋，說的話我每個字都聽懂了，連起來卻像在說另一種語言。
"蘇盼小姐經鑒定確認為顧正南先生的親生女兒，顧家將依法接她回去。"
我站在門口，手上還沾著煎餅的面糊。
蘇盼站在我旁邊，臉色白得像紙。她看了那個人一眼，又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姐，我不想去。"
那人沒理她，轉頭對我說："許女士，這件事不需要您同意。顧家會安排好一切。"
我擋在蘇盼前面："憑什么？她在我身邊長大，你們二十幾年不聞不問，現在過來說一句親生就要把人帶走？"
那人的視線掃了一下巷口的垃圾桶、墻上的油漬、門框上掉漆的鉸鏈。他什么都沒說，但那一眼比什么話都難聽。
意思很明白：你配嗎？
我攥著蘇盼的手，指節發疼。
"姐。"蘇盼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怕被風吹散，"他們不會讓我選的。"
方如意的車在巷口等了整整一個下午。第二天來了兩個人，第三天來了三個。到**天，居委會的人也來了，說顧家走的是合法程序，蘇盼成年了，有權選擇跟隨親生父親生活。
蘇盼走的那天穿著那件舊棉服，棉服是我前一年冬天在夜市花四十塊錢買的，里頭的棉花已經結了塊，領口縫了兩次。她站在門邊，手里什么都沒拿，行李是方如意的人提前收走的。
我抱著甜甜，站在巷子里，看著她彎腰上車。甜甜那年才兩歲，不懂事，伸著手叫"盼盼姨"。蘇盼沒有回頭。
車開走之后，巷里安靜了幾秒。對面開雜貨鋪的王嬸探出頭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我聽見："人家攀上高枝了，還賴在這兒干什么？早該走了。"
我沒吭聲，抱著甜甜回了屋。關門的時候才發現門口的椅子上搭著那件舊棉服。蘇盼沒穿走。
我把棉服抱起來，湊到鼻子邊聞了一下。還有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著超市倉庫的紙箱氣。
我把棉服塞進了衣柜最底層，跟她這個人一起，壓到了我不想碰的地方。
那之后的日子，豐和巷像翻了一遍。
我每天凌晨三點半起來磨豆漿、調面糊、架爐子。甜甜睡在出租屋里，門反鎖，我在巷口擺攤。早上六點到九點，三個小時能賣一百多份煎餅，刨去成本，賺不到一百五。
隔壁賣包子的趙麗紅是我在這條巷子里唯一還搭理我的人。她四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