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車顛了一個小時，停在村口一棟灰磚房前面。
院子里支著兩根竹竿，上頭晾的衣服散著一股濃重的藥味。臺階上蹲著一條瘦黃狗，嘴巴一咧沖我嗚嗚叫。
我抱著一雙虎頭棉鞋跳下車，一腳踩進泥巴坑里。
"不看道啊？摔了自己爬。"女人頭也不回，噔噔噔往屋里走。
堂屋靠窗擺著一把舊輪椅。上面坐著個瘦得像根竹竿的男孩子，后腦勺對著我，不知道在看窗外什么東西。
"叫哥哥。"
"叫什么叫。往家里撿賠錢貨，日子嫌不夠丟人？"
我站在門檻上看了他好一會兒。他身上裹著一層灰蒙蒙的光，跟蒙了厚灰的燈泡一樣。可我腳步往前挪了半步，那灰光底下忽然透出一點紅色。
就一閃。
三十公里外一棟帶花園的大房子里，我最好的朋友甜甜正穿著新紗裙在鏡子前轉圈圈。
她沒有看到，那個笑瞇瞇幫她整裙擺的溫柔阿姨，等她轉過身去的一瞬間，臉上那層溫柔像被人一把扯掉了。
我能看到別人頭頂的光。
紅色是善，黑色是惡。
六歲那年，兩戶人家到福利院領孩子。
有錢的阿姨蹲下身，捧著我的臉蛋笑："乖寶寶，想不想跟媽媽回家？家里有好大的房子，好多好多漂亮裙子等著你呢。"
我仰起頭，看了看她腦袋頂上盤著的那團黑色光。
黑得像燒焦的鍋底。
轉身跑向院子角落里杵著的另一對男女。
女人兩手叉在腰上，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嗤了一聲："說好了，我那兒子腿廢了，走不了路。領你回去就是伺候他的。不樂意趁早講，免得到了地方嚎。"
話是糙了點。
可她頭頂的紅光，亮得我眼睛快睜不開了。
全福利院的大人里頭，我沒見過比這更亮的。
甜甜最近變得不太對勁。
被新家庭接走的前一天晚上，她踮著腳摸到我床邊來，手心里攥著一塊碎成兩半的桃酥。
"念念，我什么都比不**。可我不想再受苦了，明天那對有錢的爸爸媽媽，你能讓給我嗎？"
甜甜是我在福利院最好的朋友。可她最近老說些我根本聽不懂的話。
說自己不是第一回活。上輩子吃了很多很多苦，這回打定主意要換個日子過。
偶爾她看我的眼神也不對，涼颼颼的，好像我偷了她什么寶貝。
這會兒她聲音軟乎乎的，跟從前那個拉著我蕩秋千的甜甜一模一樣。
我高興極了，連連點頭。
甜甜又從枕頭底下掏出一條皺巴巴的裙子，袖口有個指頭大的洞："明天你穿這個。"
"不許跟我搶風頭，聽見沒？"
我接過裙子，說好。
第二天一大早，我穿著甜甜給的破裙子站在院子里。裙子拖到腳面，我得兩手提著才不絆跤。
甜甜換了身干干凈凈的衣裳，頭發(fā)辮得整整齊齊，蝴蝶結是她自己用絲帶綁的。
那對有錢夫妻進門就看見了她。
阿姨彎腰抱住甜甜，眼皮上亮閃閃的東西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
"多漂亮的小姑娘呀。想不想跟媽媽回家？家里有洋娃娃，有好多新裙子，你一定會喜歡的。"
甜甜脆生生喊了一聲"媽媽"，聲音又甜又響亮。
可我站在后頭，看見那個阿姨腦袋頂上的黑色光團不停翻滾，像煮開了的黑水。
我跑過去拽住甜甜的胳膊："甜甜，別跟他們走。他們不好。"
話沒說完。
甜甜猛地甩開了我的手。
我踉蹌了兩步，膝蓋磕在地上，手掌擦過碎石子，**辣一陣疼。
"你上輩子搶我的，這輩子還想攔我？"她壓低聲音說完這句話，轉頭撲進阿姨懷里嚶嚶哭："媽媽，她打我。"
阿姨摟緊甜甜，皺著眉頭看了我一眼。
院長把我拎到那對站在墻角的男女面前。
女人低頭看了看我蹭破的掌心，又看了看裙子上沾的灰，鼻子里哼了一聲。
"就她了。愿不愿意跟我走？說清楚，我家窮，活多，去了沒人捧著你。"
我擦了一下手上的血珠子，仰頭看她。
紅光太亮了。比食堂劉奶**頂還亮好幾倍。
"我愿意。"
身后一陣笑。
"她傻了吧？放著有錢的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