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監護室的玻璃窗外面看了看，說"看著氣色還可以"，然后說公司有事走了。
劉桂蘭沒來。
趙亮沒來。不過他打了個電話，不是打給我的，是打給趙明的。趙明在走廊里接的，我走過去拿水的時候聽見他說"放心媽那邊我說了，錢的事不用擔心，嫂子那兒我會處理"。
嫂子。
他嘴里的"嫂子"就是我。
"處理"。
像我是一件需要擺平的麻煩事。
第三天下午，念念從監護室轉到了普通病房。她瘦了一圈，小臉上的肉都凹進去了，但精神還算好，看見我就喊媽媽。
我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指涼涼的，細得像小樹枝。
"媽媽，我做了個夢。"念念的聲音還有些沙啞，"我夢見自己在水里游泳，怎么也游不上去。后來你在上面喊我，我就上來了。"
我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媽媽一直在。念念不怕。"
"爸爸呢？"她歪著頭，"爸爸怎么不來看我？"
我張了張嘴。
"爸爸忙。過兩天就來了。"
念念點點頭，很乖。她從小就乖，乖得讓人心疼。去醫院從來不哭，**的時候咬著嘴唇忍著，打完了才小聲說"媽媽，有點點疼"。
方敏每天下了課都來醫院。有時候帶著飯，有時候帶著水果，有時候什么都不帶，就過來坐坐。
"學校那邊你不用擔心，我跟吳校長說了，給你請了一周假。你那幾個班的課我先幫你盯著，數學嘛，我雖然是教語文的，初一初二那點東西還難不倒我。"
我說謝謝。
"你再跟我說謝謝我翻臉了。"方敏剝了個橘子塞我手里，"倒是趙明那邊，你打算怎么辦？十三萬的事你總不能就這么算了吧？"
"等念念出院再說。"
"又等。"方敏嘴一撇，"你什么時候能別等了？蘇晴，你不覺得你這些年活得太窩囊了嗎？你在學校里是個什么樣的人？公開課一等獎，骨干教師，去年全縣教學比賽你拿的第幾名？"
"第一。"
"第一。你帶的班升學率年年全鎮最高。去年全縣模擬考，前十名里有六個是你的學生。這樣的人，在家里被婆婆推著摔在地上，被老公偷走女兒的救命錢，連句硬話都不敢說。你自己不覺得荒唐嗎？"
我握著橘子，橘皮上滲出汁液，酸酸澀澀的氣味鉆進鼻子。
"在學校管四十個學生是一回事。在家里管趙明和劉桂蘭是另一回事。"
"那你準備管到什么時候？"方敏身子往前探了探，"等到下次念念再發作？等到你連五萬塊都湊不出來的時候？蘇晴，我說句不好聽的，方敏這五萬你拿了，但方敏也不是取款機。你自己的錢得自己攥在手里。"
我知道她說得對。
但知道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結婚七年，我在趙家從來沒有大聲說過一個"不"字。趙明讓我把四千塊交給劉桂蘭"存著"，我交了。劉桂蘭說念念是丫頭片子不值錢，我忍了。趙亮拿了我們家的錢，我說"等他有錢了會還的"。
一直等，一直等。
等到今天。
念念在病床上睡著了。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折疊椅上，看著窗外。病房在三樓，能看到醫院停車場和對面那排灰撲撲的居民樓。天陰沉沉的，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
手機響了。
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縣教育局。
猶豫了一下，我接了。
"蘇老師？我是教育局教研室的小趙。上次跟您說的那件事，省里那邊已經有回復了，您看這兩天方便過來一趟嗎？"
"不好意思，我女兒住院了。"我說，"等她出院我再聯系你。"
"好的好的，那您先忙。不著急，材料我們這邊先幫您留著。"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念念翻了個身，呼吸平穩。
過了一會兒，護士進來換藥。換完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幾天沒回家了？眼圈都黑了。家屬自己也要注意身體，你要是倒了誰照顧孩子？"
我笑了笑。
"我沒事。"
護士搖搖頭走了。
傍晚的時候趙明來了。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是兩盒盒飯。
"醫院門口買的，你吃一盒，念念醒了吃一盒。"他把袋子放在床頭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我沒碰那個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