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房鑰匙交出來吧？”
我把藥碗往桌上一放，瓷碗碰著紅木桌面，響了一聲。
“從今天起，鋪子的事你別管了。”
張浩站在祖師爺牌位前，手里攥著新擬好的管理章程，語氣里全是不容商量。
我正坐在窗邊看賬本，手里的毛筆停了停。
我抬頭看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就像過去十年里大多數時候一樣。
午后的光從他身后照進來，我看不清他眼里的得意。
“你身體不好，”
他繼續說。
“以后就在后院養著。前廳后廚我來管，供貨、收錢、招人，也都歸我。你只要安心喝藥，別再操心。”
我走到桌前，拿起抹布擦了擦藥碗邊沿灑出來的湯漬。
擦得很慢，一圈，又一圈。
“行。”
我說。
就這一個字。
我以為他會遲疑，會提起這十年他是怎么入贅沈家的，怎么跪在祖師爺牌位前簽下《秘方不外傳協議》，怎么靠我沈家的招牌從一個端盤子的窮小子，混成今天被人喊一聲張店長的人。
可他什么都沒提。
這反而讓我有些想笑。
我和張浩的婚姻開始于十年前的冬天。
那年沈家砂鍋老店剛從巷子口搬到主街，生意旺得連灶火都歇不下來。
張浩是我爸從勞務市場帶回來的小工。
他會來事，嘴甜，見人三分笑，手腳也勤快。
我爸說，這孩子苦出身，懂感恩，是能留在家里的人。
第一次正式坐下來談婚事，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黑襯衣，坐在后廚小板凳上，手放在膝蓋上，像等著老師點名的小學生。
“沈家的方子，不傳外姓。”
我開門見山。
“我知道。”
他聲音很低。
“要是成了，入贅，改口，簽協議，”
我說。
“前廳后廚按規矩來。秘方不許抄，不許帶，不許教外人。”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現在還記得，老實得像剛出鍋的白饅頭，看不見一點壞心。
然后他點了點頭。
我們就這么結婚了。
沒有大辦酒席，在祖師爺牌位前磕了三個頭，簽了協議，他搬進沈家后院。
第一天晚上，我爸從柜子里拿出一本黃皮冊子。
“得立規矩。”
他說。
張浩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爸翻開冊子，在第一頁寫下他的名字。
“張浩，入沈家門，守沈家灶，半步不越。”
我爸寫完，遞給他。
張浩按了手印，紅泥沾在拇指上，像一滴沒干的血。
那年我二十四歲，剛接手沈家砂鍋。
我覺得自己命硬。
我媽走得早，我爸一身病，老店靠我撐著，灶臺前每天熱浪撲臉，手背燙出泡也得繼續翻勺。
張浩那時跟著我學切配。
他最愛說的一句話是，“念念，你放心，我這輩子就守著你和這口鍋。”
我信了。
十年里，他從洗碗學到配菜，從收銀學到管賬，從后廚小工變成店長。
我爸走前，還拉著他的手說，“沈家的飯碗，你要端穩。”
張浩哭得比我還慘。
我爸下葬那天，他在墳前磕得額頭青紫，發誓說，“爸，我要是有半點歪心，叫我這輩子端不起飯碗。”
那時候我站在旁邊，沒說話。
風吹過紙錢，灰燼落在他鞋面上。
他沒有抖掉。
現在想想，他不是不嫌臟。
他是太會演。
半個月前，他開始每天給我端一碗安神湯。
“你最近臉色不好，睡得也少。”
他說。
“我問老中醫抓的方子，養神。”
我喝了三天，白天犯困，晚上發沉，賬本看著看著就能睡過去。
**天，老店后廚出了錯。
一鍋招牌酸湯砂鍋，客人吃到半碗，說味道不對。
張浩當著滿堂客人的面，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扔。
“沈念，你要是累了就歇著，別硬撐。老顧客吃的是沈家的味道，不是你的脾氣。”
我站在灶臺邊，看著那鍋湯。
少了一味壓酸的料。
那味料只有我和張浩知道。
我沒說。
他當天晚上拿出章程，要我交出管理權。
我看著那張紙，最上面寫著“沈家砂鍋經營調整辦法”。
下面第一條，沈念因身體原因暫退管理。
第二條，張浩全面接管老店事務。
第三條，任何秘方、賬本、采購名單，全部交由張浩保管。
字寫得很端正。
像早就練過很多遍。
我擦完桌上的湯漬，把藥碗端到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