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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染清秋負舊年
阿綰被扶進了偏廳。
母親命人去請大夫,又讓婆子送去熱茶和姜湯。
正廳里,氣氛沉得像壓著一場雷雨。
爹爹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得厲害。
母親坐在一側,眼圈發紅。
我安靜坐著,只覺得整個人像空了一塊。
半晌,爹爹才冷聲開口。
“時晏,你說。”
謝時晏站在廳中,背脊挺直,眉目間卻有掩不住的沉。
“是學生的錯。”
爹爹冷笑:“你倒知道。”
他盯著謝時晏,一字一句道:“你既在外頭與別的女子有牽扯,當初為何不說?南禾對你是什么心思,你心里清楚。我姜家待你如何,你更該清楚。如今婚期將至,人找上門來,你讓南禾如何自處?讓姜家如何自處?”
謝時晏垂著眼,嗓音發澀。
“學生無意辱沒姜家。”
“無意?”爹爹猛地一拍桌案,“她千里迢迢找上門來,口口聲聲說你答應過會接她走,這叫無意?”
正廳靜得落針可聞。
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許多舊事。
有一年冬天,大雪封路,謝時晏病了,高燒不退。
我守了他整整一夜,怕他冷,拿自己的手給他焐額頭。
第二天醒來,我手都凍僵了,他只淡淡說了句“多謝”。
當時我就高興得不得了。
現在想想,真是傻。
有些人的一句多謝,就能讓我高興半天。
而他對另一個人,甚至肯許下“接你走”這樣的諾言。
這其中的輕重,早就分明。
謝時晏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
“數年前,學生去江南替先生辦事,途中受傷,曾在漁村借住一段時日。阿綰一家救過我,于我有恩。”
爹爹盯著他:“只是恩?”
謝時晏沒有立刻回答。
這片刻沉默,比任何話都更傷人。
謝時晏喉結微動,終于低聲道:“她于我,不止有恩。”
這一句落下來,像最后一層窗戶紙被徹底捅破。
母親閉了閉眼。
爹爹氣得臉色鐵青。
可我心里,卻忽然生出一種解脫般的輕松。
爹爹聲音發沉:“那你待如何?”
謝時晏垂眼不語。
可這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母親忍不住了,聲音發顫。
“時晏,你可曾想過南禾?她為了這門婚事,歡歡喜喜籌備了多久,你不會不知道。如今你一句話不說,就要讓她成滿京城的笑柄嗎?”
謝時晏的手微微收緊,低聲道:“學生對不住她。”
又是對不住。
除了對不住,他還能說什么?
我忽然站起身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看著爹爹,聲音很輕,卻很穩。
“爹,退婚吧。”
謝時晏一愣,抬頭看我。
母親一驚:“南禾……”
我轉頭看著她,眼圈有些發熱,卻還是笑了笑。
“娘,我不嫁了。”
“強扭的瓜不甜。他心里既有旁人,我又何必非貼上去惹人嫌。”
這話一出,母親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不難過。
我只是再也不敢賭了。
賭不起姜家的命,也賭不起自己的命。
爹爹沉默很久,才緩緩點頭。
“好。”
這一個字,便將我這十年癡念全都斬斷了。
我忽然松了口氣。
像溺水的人,終于浮出水面。
可下一瞬,我心里又生出另一個念頭。
不能只退婚。
我必須走。
走得遠遠的。
離開京城,離開謝時晏,也離開將來可能壓向姜家的那場禍。
我抬頭,看著爹爹,輕聲道:
“爹,退婚后,女兒想去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