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明又一次把那張放棄**遞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沒有爭辯，拿起筆，在他指的那一行簽了字，把省城三甲醫院的錄取通知書鎖進了抽屜最底層。
第一天，我照常五點起床，給婆婆翻身、擦洗、量血壓、喂藥，一切如舊。
第二天，我去了趟縣城，跟趙家明說是進藥，多帶了一樣東西回來。
第三天，我坐在診所里，往一個牛皮紙信封里裝了幾張紙，封好口，交給了來取快遞的小陳。
鎖上診所門回家的時候，我忽然很好奇。
沒了我這個八年如一日伺候婆婆的免費護工。
沒了我這個全年無休、隨叫隨到的私人醫生。
趙家要怎么應付他們那個隔三差五回來搜刮東西的大姑姐，好吃懶做只會打牌的公公，以及趙家明那個被他藏在縣城、從未帶回過鎮上的女人。
趙家明寫那張放棄**的時候，手都沒抖一下。
"念念，媽這個樣子，你也看見了，離不開人。省城那個名額，明年再考也一樣。"
他的語氣溫和，像是在商量，但那張紙已經打印好了，連日期都填上了。
我看著那行字，"本人姜念，自愿放棄本年度省城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錄取資格"。
自愿。
這兩個字我看了八年，每年都是這兩個字。
"好。"
我簽了。
跟他結婚的這八年，我像個傻子一樣，用我的醫術、我的時間、我的前途，填他趙家這個無底洞。
我以為人心是能焐熱的，焐了八年，結果焐出來的是一塊又冷又硬的磨刀石，專門磨我的。
他大概沒想到我今年這么痛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伸手**我的頭。
我側身避開，轉身往婆婆的房間走。
出了堂屋，**趙秀蘭正靠在臥室門框上，一條腿搭在輪椅踏板上，瞇著眼睛聽動靜。
見我出來，嘴角往下一撇，那張敷了厚厚雪花膏的臉上全是得意。
"想通了就好，我們趙家三代干部，可不是什么村里出來的丫頭能攀得上的。"
我看她一眼，沒吭聲，徑直走向廚房。
身后是她尖刻的補充：
"記得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醫書收一收，堆在客廳礙眼。還有，明天該給我熬骨頭湯了，上回那個太淡。"
我腳步沒停。
我的閨蜜劉春燕正站在廚房灶臺邊，手里攥著個搪瓷杯，見我進來，眼圈一紅。
"姜念。"
"別。"我打斷她，從碗柜里拿出藥箱。
"從今天起，再沒有什么趙家的媳婦姜念，只有姜念。"
我讓春燕幫我把診所里的藥品清點一遍，常用的處方藥、聽診器、血壓計、那臺我自己花錢買的便攜式心電圖儀，凡是我置辦的，全部登記造冊。
畢竟，趙家診所里所有值錢的設備，都是用我的工資添置的。
晚飯后，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守在婆婆床邊，而是去了鎮上唯一的快遞代收點。
我把一個牛皮紙信封交到小陳手里。
"寄到省城第一人民醫院，神經內科，周德潤教授收。"
小陳接過去，看了眼地址，吹了聲口哨："省城大醫院啊，姜醫生你認識大教授？"
"嗯，我大學時的導師。"
"加急件，明天到。"
我付了錢，走出快遞點的時候，對面棋牌室里傳出趙建國的大笑聲。我公公，正拍著牌桌吆喝。
我沒多看，騎上電動車回家。
回到家，婆婆的房間里亮著燈，趙家明正坐在床邊玩手機。
見我回來，頭都沒抬："你去哪了？我媽剛才叫了半天沒人應。"
"進藥去了。"
"你出去之前不能跟我說一聲嗎？萬一我媽有什么事。"
我看著他那張理直氣壯的臉，沒答話，走到婆婆床邊開始做晚間護理。
趙秀蘭半閉著眼，嘴里哼哼唧唧："輕點，你手重，弄疼我了。"
我給她翻身、拍背、檢查褥瘡部位。
皮膚光滑，肌肉飽滿，根本沒有長期臥床該有的萎縮。
我的手指在她小腿上不動聲色地按了一下。肌張力正常。
八年了。
這條腿的肌肉八年沒有萎縮過。
要么是奇跡，要么是它根本就沒癱過。
我把被子蓋好，關燈出來，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照例五點起床熬藥。
灶上的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我一邊攪動湯藥，一邊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