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沒說是跟誰學的。
但那些食譜，是我寫的。
我寫在一個藍色封面的筆記本上，壓在微波爐底下。每一道菜的步驟、調(diào)料的分量、火候的大小，都標得清清楚楚，因為傅寒洲是那種需要精確數(shù)字才能操作的人。
他習慣了手術(shù)臺上的精準，所以做菜也需要精準的刻度。
我花了半年時間把家里常做的二十幾道菜全部寫成了手術(shù)記錄一樣的操作手冊。
他說是跟著食譜做的。
他沒說那本食譜是我寫的。
可能他自己也忘了。
病房門被人推開的時候，傅寒洲手里的勺子還懸在半空。
陶然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風衣，頭發(fā)胡亂地扎了一把，臉色發(fā)白。
"傅寒洲。"
她的聲音不大，但是每個字都帶著刀子。
"你老婆三天沒回家了。三天沒上班。手機關(guān)機。你知不知道？"
傅寒洲慢慢放下勺子，轉(zhuǎn)過頭看她。
"陶然，我在照顧病人。有什么事出去說。"
"我問你蘇念在哪。"
"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她是成年人，有腿有腳。"
陶然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她老公。"
"我是她老公，不是她保姆。"
宋婉在床上輕輕出了一聲。"寒洲，怎么了？"
傅寒洲語氣立刻軟了下來。"沒事，婉婉。你先休息。"
陶然看了一眼床上蒙著紗布的宋婉，又看了一眼傅寒洲手里那碗熬得濃稠度剛好的粥。
她沒有說話。
但她的嘴角往下沉了一公分。
我認識陶然十二年。她是我大學同寢室的室友，是我在這個城市里除了傅寒洲之外唯一的朋友。她的嘴角每往下沉一公分，代表她的憤怒值上升了一個臺階。
現(xiàn)在大約是六分怒。
"傅寒洲，我最后問你一次，蘇念到底在不在家。"
"不在。我說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你這么擔心，報警去。別來醫(yī)院鬧。"
陶然死死盯著他看了五秒鐘。
然后她轉(zhuǎn)身走了。
走之前她看了宋婉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我記住你了。
陶然走后，宋婉說，"寒洲，蘇念姐姐真的三天沒回家？會不會出什么事了？"
她的語氣聽上去很擔心。
真的很擔心。
如果我不知道后來發(fā)生的事情，我甚至會被她的語氣感動。
"不會。她那個人，就喜歡一個人躲著生悶氣，過幾天自己就回來了。"
傅寒洲拿起碗繼續(xù)喂粥。
"婉婉，喝完趕緊睡。明天我要給你做第一次復查。"
宋婉乖巧地張嘴，接住了那一勺粥。
我飄在窗臺上，忽然覺得記憶里有什么東西在松動。
像墻壁上出現(xiàn)了一條細細的裂縫，有東西在縫隙后面涌動。
我在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記得那天是周三。
我記得我開車去菜市場買了傅寒洲愛吃的鱸魚。
我記得我把魚放在副駕駛座上，因為后備箱里放著我上周買的一箱衣物柔順劑，沒地方擱。
然后呢？
然后我看見了什么。
在等紅綠燈的時候，我看見了什么。
裂縫后面的東西涌了出來一點，但又縮了回去。
我看見了一輛車。
一輛白色的車。
誰的車？
我想不起來了。
死人的記憶就像碎了的鏡子，碎片散了一地，彎腰去撿的時候，手指剛碰到邊緣，碎片就滑走了。
我決定不想了。
反正我已經(jīng)死了。
知道怎么死的也沒有用。
4 護士長起疑
兩天之后，宋婉第一次復查。
傅寒洲親自做的檢查。
護士長錢姐在旁邊協(xié)助。錢姐在仁和醫(yī)院干了十五年，比傅寒洲的資歷還老，手上過的手術(shù)配合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把檢查設備調(diào)試好，遞給傅寒洲一支檢查筆燈。
傅寒洲打開筆燈，小心地揭開宋婉一側(cè)的紗布邊緣。
光線落進去的那一剎那，宋婉的身體縮了一下。
"有光感。"傅寒洲說，語氣里帶了一點克制的激動，"婉婉，能感覺到光么？"
"能。"宋婉的嘴唇抿了一下，"有點刺。但是能。"
"很好。排斥反應指標正常，角膜存活狀態(tài)良好。這批角膜的質(zhì)量比我預期的還要好。"
錢姐在旁邊看著記錄本，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傅主任，這批角膜的捐獻者資料，我這邊需要歸檔。系統(tǒng)里顯示捐獻者的名字叫陳蕓，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