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長安------------------------------------------，長安城門口空空蕩蕩。。沒有宗室道別。沒有一絲半分皇家體面。。車簾打著補(bǔ)丁，車輪上的鐵箍已經(jīng)銹了，車軸上的油早已干涸，每轉(zhuǎn)一圈就發(fā)出刺耳的嘎吱聲。拉車的馬是老馬，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站在雪地里直打哆嗦。馬夫是個啞巴，嘴里啊啊地比劃著，沒人看得懂他在說什么。。說是兵，不如說是被扔掉的廢物——缺耳朵的、少手指的、瘸腿的，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再也養(yǎng)不好的舊傷。，當(dāng)了四十年兵，身上三十七處傷，最要命的一處在胸口，差半寸就扎到心臟。年紀(jì)最輕的劉三也有四十好幾，左眼蒙著眼罩，那是貞觀三年打突厥時被流矢射穿的。。長孫無忌從各營里專門挑出來的——挑的不是能打仗的，是活不了太久的。，二十名老兵正在交頭接耳。"這就是那個九皇子？""才八歲……""八歲就被趕到那種地方，這不是要他的命嗎？""咱們的命就不是命了？""你少說兩句。好歹是個皇子，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大個屁。你看他穿的那件棉袍——袖口都磨破了。比咱們穿的還破。"。有人罵娘。有人蹲在地上不說話。趙老栓靠著馬車輪子，從懷里摸出半塊硬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jìn)嘴里，一半揣回懷里。他嚼得很慢——不是舍不得咽，是牙快掉光了，嚼不動。。他穿了一件舊棉袍，袖口磨破了邊，布料洗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手里拎著一個包袱——那是他全部的家當(dāng)。
他掃了一眼這二十個人。
老兵們也看著他。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有麻木，也有幾分不信任——一個八歲的孩子，能干什么？
然后李寒做了一件讓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走到每一個老兵面前，問了他的名字。
"你叫什么？"
"回殿下……小的叫張鐵柱。"張鐵柱愣了一下才回答。他這輩子沒見過皇子跟他說話。
"你呢？""趙老栓。"趙老栓想站起來回話，被李寒按住了肩膀。那只手很小。但按得很穩(wěn)。
"你呢？""劉三。""你的眼睛——""貞觀三年，打突厥。一支流矢。"
李寒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說"辛苦了"，沒有說"你真勇敢"。那些話太輕了。他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走向下一個人。
二十個人。二十個名字。他一個不落地問完了。
老兵們面面相覷。他們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皇子——不坐轎子，不擺架子，不問你會什么武藝，只問你叫什么名字。
李寒轉(zhuǎn)過身，面對所有人。
"好。從今天起，我們就是一**上的人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一個八歲的孩子，能干什么？"
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回答了。
"我能干的事不多。但有一件事我能做到——我不會讓你們白死。"
老兵們愣住了。
不是"我不會讓你們死"。是"我不會讓你們白死"。
這兩句話的區(qū)別，當(dāng)兵的人都懂。
李寒上了馬車。車簾放下。
趙老栓看著那扇晃動的車簾，把嘴里嚼了半天的餅咽了下去。他忽然覺得——這個孩子，跟別的皇子不一樣。
馬車?yán)镞€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太監(jiān)。瘸腿。左手缺了三根手指，剩下的兩根蜷在袖子里，像兩截枯枝。臉上全是皺紋，看不出年紀(jì)。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很專注，像在記什么東西。
他叫王忠。
曾是長孫皇后身邊最信任的掌印太監(jiān)。因護(hù)主得罪長孫無忌，被打斷雙腿、剁去數(shù)指，卻始終不肯低頭。
長孫皇后臨終前，將他托付給李寒："王忠——那個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你要信他。"
王忠記住了。但他不知道該怎么信。他看著面前這個八歲的孩子——瘦小，沉默，穿一件磨破了邊的棉袍。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積雪，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王忠猶豫了一下，開口："殿下——"
"王忠。"
李寒打斷了他。聲音很平靜。
"以后不用叫殿下。叫我的名字就行。"
王忠愣住了。
"這……這不合規(guī)矩……"
"規(guī)矩？"
李寒轉(zhuǎn)過頭，看著車窗外漸漸遠(yuǎn)去的長安城。城墻上的旌旗在風(fēng)雪中獵獵作響。城門口的守卒正在換崗，有人打著哈欠，有人**手取暖。沒有人往這邊看一眼。
"從今天起，我們待的地方，沒有規(guī)矩。"
王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看著李寒的側(cè)臉。八歲的側(cè)臉。線條還很柔和，但下頜已經(jīng)能看出一點(diǎn)棱角。那雙眼睛看著窗外，瞳孔里映著長安城的倒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yuǎn)。
王忠忽然覺得——這個孩子不是在說氣話。
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shí)。
馬車駛出長安城門。
李寒扒著車窗，回頭望著那座巍峨的城墻。
王忠以為他在留戀。畢竟他才八歲。畢竟他在這座城里出生，在這座城里長大。畢竟***埋在這座城里——埋在城西那片荒坡上，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但李寒看的不是城墻。他在目測。
城墻高度——十二丈。基厚——八丈。夯土結(jié)構(gòu)，外包青磚。城門三道，甕城兩重。護(hù)城河寬約十五丈。
他在心里記下了每一個數(shù)據(jù)。
然后他低聲說了一句話。
"總有一天，寒城的城墻會比長安更高。"
王忠以為自己聽錯了。
李寒沒有回答。他放下了車簾，從懷里掏出炭筆和紙。紙上已經(jīng)寫了一個"一"字。他在旁邊又寫了一行字——城墻數(shù)據(jù)。
王忠湊過去看了一眼。看不懂。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李寒寫字的時候，手是穩(wěn)的。一個八歲孩子的手，穩(wěn)得像一個老工匠。
馬車沿著官道向北駛?cè)ァｉL安城在身后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雪幕中的一個灰影。
車廂里很安靜。李寒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
但王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有節(jié)奏的。像在計算什么。
李寒確實(shí)在計算。他在算資源。算人力。算時間。
二十名老弱殘兵——戰(zhàn)斗力為零，但每個人都有幾十年的行伍經(jīng)驗(yàn)。修城墻、挖水井、搭營帳、砌爐灶，這些活他們閉著眼睛都能干。更重要的是——他們是被拋棄的人。被拋棄的人，最知道忠誠的分量。
一個瘸腿老太監(jiān)——身體殘了，但曾是掌印太監(jiān)。管過文書，管過賬目，管過人事。
三輛破馬車，幾匹老馬，一點(diǎn)干糧和水。
這就是全部的家當(dāng)。
夠嗎？不夠。但夠開局了。
李寒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雪還在下。官道兩旁的樹木光禿禿的，枝丫上掛滿了冰凌。遠(yuǎn)處是一片白茫茫的曠野，看不到盡頭。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頓住了。
車窗外，雪幕深處，一個灰點(diǎn)在移動。很遠(yuǎn)。遠(yuǎn)到看不清是人還是牲口。但那個灰點(diǎn)一直跟在車隊后面，保持著固定的距離。車隊快，它也快。車隊慢，它也慢。
李寒看了片刻，放下車簾，重新閉上眼睛。手指繼續(xù)在膝蓋上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車隊后方。城門陰影中。
一個便裝男子翻身上馬。他穿了一身灰布棉袍，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行商。但翻身上**動作干凈利落——那是練過武的人才會有的身手。
他遠(yuǎn)遠(yuǎn)跟在車隊后面。不緊不慢。保持著半里路的距離。
長孫無忌的人。他叫周平。是長孫府上的暗探。這次的任務(wù)很簡單——跟著這個八歲的孩子，看著他走進(jìn)那片死地。如果他運(yùn)氣好，死在了路上，那最好。如果他活著到了——就幫他死。
周平拉了拉韁繩，讓馬放慢了腳步。他不急。一個八歲的孩子，二十個老弱殘兵，一個瘸腿太監(jiān)。這樣的隊伍，走不了多快。也走不了多遠(yuǎn)。
馬車?yán)铩＠詈鋈槐犻_了眼睛。
"王忠。"
"在。"
"后面有人跟著。"
王忠臉色一變，下意識要掀車簾往后看。
"別掀。讓他跟著。"
"殿下……您怎么知道？"
李寒沒有回答。他重新閉上了眼睛。
他當(dāng)然知道。前世在工地上待了那么多年，被人盯上的感覺，他太熟悉了。
長孫無忌不會讓他活著到寒地。這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長孫無忌不知道一件事——他派來的這個人，會成為李寒在寒地收到的第一份"禮物"。
馬車?yán)^續(xù)向北駛?cè)ァＱ┰较略酱罅恕９俚郎系能囖H很快被新雪覆蓋，仿佛從來沒有人走過。
但李寒知道——這條路，他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