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班見鬼指南
第一次幫忙------------------------------------------，扒了半碗米飯，聽周寧寧吐槽了二十分鐘的供貨商。“那個扎紙人的老陳頭，上個月說好給我做一批新款別墅，結果給我送了一車全是二層的。我要三層的！三層的！現在的人燒房子都要三層的，二層的賣不出去。”周寧寧一邊說一邊給周堂堂碗里又夾了一塊排骨，“你吃你的，別停。”，含含糊糊地說：“那你讓他重做啊。他說材料不夠了，得等下個月。我說你一個扎紙人的，材料不就是竹條和紙嗎？這也能不夠？”周寧寧翻了個白眼，“他說最近生意好，翠螺山后面那個新開的公墓搞活動，買墓地送紙扎，把他庫存全包了。墓地還有活動？買二送一。你沒聽錯，買兩塊送一塊，還送一個紙扎iPhone。我跟你講現在這行卷得比你們醫院還厲害。”。，擦了碗。周寧寧在柜臺后面理賬，按計算器按得啪啪響。周堂堂在店里轉了一圈，把貨架上的東西挨個看了一遍——成捆的紙錢，疊成元寶形狀的金銀箔，紙扎的衣服鞋子手機電視，還有一排花花綠綠的壽衣掛在墻角，遠看像一隊沉默的人排著隊。。“姐。嗯？外婆以前在醫院當護士的時候，有沒有遇到過什么……說不太清楚的事？”。然后又響起來。“你問這個干什么？就是隨便問問。”
周寧寧從賬本后面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周寧寧比周堂堂大五歲，眉眼比妹妹鋒利一些，看人的時候有一種“你最好說實話”的氣場。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沒有。”周堂堂說。停了一下。“可能有。”
周寧寧放下筆，把計算器推到一邊。“說吧。”
周堂堂張了張嘴，發現不知道該從哪說起。從一個去世的老**開始？從一副會自己移動的老花鏡開始？從她柜子里那張十五年前的標簽開始？不管從哪開始，聽起來都不太正常。
最后她說了最安全的那個版本：“我最近老覺得……病房里不太干凈。”
周寧寧挑了一下眉毛。
“不是不干凈，就是——”周堂堂努力組織語言，“就是有些病人剛走，你就感覺他好像還沒走。也不是害怕，就是覺得那個房間里的空氣不一樣。悶悶的。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
周寧寧沒有馬上回答。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往椅背上一靠。
“你外婆以前跟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周堂堂愣住。
“她退休以后死活不肯回醫院，你還記得吧？我問過她為什么，她說那地方待了三十年，看夠了。后來有一次她喝多了——你沒見過外婆喝醉吧？就一小杯黃酒，臉喝得通紅。她說她年輕的時候，在醫院里就能感覺到。哪個病房剛走的人還沒走，哪個病房干凈。她說她從來不跟別人說，怕人家覺得她腦子有問題。后來她開了這家店。”
周寧寧用下巴指了一圈滿屋子的紙錢花圈。
“她說開店不是為了掙錢。是覺得在馬路對面守著，心里踏實。”
周堂堂想起外婆生前那個笑瞇瞇的樣子。外婆叫沈秀蓮，老護士，退休后在醫院對面開了這家安和堂。小時候周堂堂在店里寫作業，外婆就在旁邊疊元寶，一個接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碼在紙箱里。有人來買東西，外婆就放下手里的活去招呼，給人家推薦哪種紙錢好用、哪種花圈體面。她推薦的時候態度非常專業，像是在介紹什么正經商品——事實上在安和堂，這些東西就是正經商品。
“外婆有沒有跟你說過一個叫朱元的人？”
“朱元？”周寧寧想了想，“沒印象。誰啊？”
“我們科以前的一個主任。十五年前在值班室猝死的。”
周寧寧搖了搖頭。“沒聽外婆提過。不過外婆認識的人多了，她在那個醫院干了三十年，上上下下誰不認識她。”
周堂堂沒有再問。但心里有個念頭浮上來——外婆在科里當了三十年護士。朱元是科里的老主任。他們一定認識。而且外婆會疊元寶、會開店、會感覺到“病房里不太干凈”。這些事之間有沒有關聯？
“對了，”周寧寧忽然站起來，走到柜臺后面翻了半天，翻出一個小鐵盒，“外婆留給你的東西。之前跟你說那個木箱子，鎖打不開。但是這個鐵盒沒鎖，你看看。”
鐵盒不大，餅干盒那種尺寸，上面印著已經褪色的***圖案。周堂堂接過來打開，里面裝著幾樣東西：一本舊工作證，上面有外婆年輕時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梳著齊耳短發，表情認真得有點兇；一枚老式的胸牌，印著“江東市立人民醫院 沈秀蓮”；還有一把銅鑰匙。
銅鑰匙不大，長條形的，齒口是那種老式的圓孔齒，現在已經很少見了。表面被摸得很光滑，看得出來用了很久。周堂堂把它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涼的，沉甸甸的，比普通的銅鑰匙重一點。
“這鑰匙開什么的？”
“不知道，”周寧寧說，“外婆沒交代。可能是那個木箱子的？”
“你不是說木箱子是銅鎖嗎？”
“銅鎖配銅鑰匙，合情合理啊。”
“那你上次說鎖打不開？”
周寧寧噎了一下。“……我沒試過這把鑰匙。我當時找的是抽屜里那串鑰匙。”
姐妹倆對視了一眼，同時把目光投向庫房的方向。庫房在店面后面，堆滿了各種存貨和雜物，外婆留下的木箱子就在最里面的架子上。
“走。”周寧寧站起來。
庫房的燈是那種老式的拉線開關，一拉，燈泡閃了兩下才亮。箱子放在架子第二層，木頭表面落了一層薄灰。周寧寧用袖子擦了擦灰，露出木箱本來的顏色——深棕色的樟木箱子，四角包著銅皮，鎖扣是黃銅的，鎖頭上雕著一圈看不清是什么的花紋。
周堂堂蹲下來，把銅鑰匙**鎖孔。
正好。
輕輕一擰，咔嗒一聲，鎖開了。聲音很脆，像是等了很久。
周寧寧在旁邊吹了聲口哨。周堂堂掀開箱蓋，樟木的氣味混著舊紙的味道涌出來。
箱子里的東西不多。最上面是一本手寫的筆記本，黑色封面，牛皮紙內頁，邊角已經泛黃。本子下面壓著一把銅尺——大約一拃長，三指寬，尺面上刻著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字，字體很古老，不是簡體也不是繁體，周堂堂一個字都不認識。銅尺拿在手里比那把鑰匙還沉，摸上去有一種不合常理的涼意，像是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
周堂堂把銅尺翻過來。背面很光滑，沒有刻度，只在一端刻了一個小圖案，像是一扇門。
“這是什么？”周寧寧湊過來看。
“不知道。”
“這字你認識嗎？”
“不認識。”
姐妹倆蹲在庫房的燈泡下面對著一把不認識字的銅尺和一個黑色筆記本面面相覷，場面有點傻。
周寧寧先開口了：“總之是外婆留給你的，你帶回去慢慢研究。姐出去看店了，剛才風鈴響了，估計來客人了。”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站起來走了出去。
周堂堂把銅尺放回箱子里，拿起那本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外婆的字。鋼筆寫的，一行一行，很整齊。沈秀蓮當了三十年護士，寫護理記錄寫出來的字跡，工整到什么程度呢——每行字的傾斜角度都差不多，像印刷出來的。
第一頁只寫了一句話：
“給堂堂。以下是我在醫院三十年遇到的一些事。以前沒人可以講，現在寫下來，給你。你要是開始看到那些了，這本筆記可能對你有用。”
周堂堂合上筆記本，把它抱在懷里，在庫房的燈泡底下蹲了好一會兒。
外婆知道。外婆一直都知道。
她還沒開始看筆記的具體內容，光這一句話就夠她消化很久了。外婆用了“開始看到”四個字——不是“如果”，是“開始”。外婆知道她有一天會看到什么，或者外婆在她更小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什么端倪。
她想起小時候在外婆店里寫作業，外婆在旁邊疊元寶，有時候疊著疊著會忽然停下來，沖她身后笑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熟人。她以為外婆犯困了。現在想想，外婆可能不是犯困。
周堂堂把筆記本和銅尺一起裝進自己包里。那個老花鏡在茶幾抽屜里，今晚回去她要把這幾樣東西放在一起。一個老花鏡，一把銅尺，一本筆記。她的世界觀正在經歷一場緩慢的重組，速度大概是每天三塊拼圖。
晚上回到公寓，她把三樣東西在茶幾上擺成一排。老花鏡、銅尺、筆記本。
然后她翻開筆記本，從頭開始看。
外婆的字跡在臺燈下看起來很溫暖，像是她本人坐在對面，用那種不急不慢的語氣說話。筆記的第一條記錄寫于三十多年前，外婆剛調到腫瘤內科的第一年，記的是一個年輕患者的事。那個患者走的那天晚上，外婆在走廊里看到了他，站在病房門口，表情不是痛苦也不是害怕，就是很茫然。
第二條記錄里，外婆第一次嘗試跟那個“茫然的人”說話。她說“你走吧，沒什么放不下的”。說完那個人就不見了。從此外婆多了一項工作——值夜班的時候，順便送一送那些還沒走的人。
周堂堂一頁一頁翻著，翻到中間的時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一頁筆記的右上角，外婆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像是后來補上去的：
“朱醫生是個好人。可惜了。他要是肯走早就走了。”
朱醫生。朱元。
周堂堂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很重。
外婆知道朱元。外婆見過他——不是在生前，就是在死后。而且外婆知道他“不肯走”。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朱元一直都在四樓。在過去十五年里，每一個用那個鐵皮柜子的醫生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跟他做了鄰居。每一個在那張鐵架床下鋪睡過覺的人，都在他的床上睡過覺。包括她。
她翻到下一頁，想看看外婆有沒有寫更多關于朱元的事。下一頁沒有。下一頁記的是另一個患者的事。她在筆記本最后面翻到一頁空白的，拿起手機給周寧寧發了一條微信：
“外婆的筆記里提到了朱元。就是我們科以前那個主任。外婆說他是好人，還說他‘要是肯走早就走了’。”
周寧寧秒回：“所以現在還沒走？？？”
周堂堂打了三個字：“可能吧。”
周寧寧回了一個表情包，一個抱著枕頭瑟瑟發抖的貓。
周堂堂把手機放下，繼續翻外婆的筆記。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發現最后一頁沒有記錄，只有一句話，寫在正中間，字跡比前面的都大一些，像是外婆特意留的：
“堂堂，你要是看到了這里，說明你已經遇到了第一個。別怕。你是沈秀蓮的外孫女。你生下來就會疊元寶。”
周堂堂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她在臺燈下坐了很久，把外婆的筆記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有些記錄很簡單，就一兩句話。有些記錄很詳細，寫了患者的基本情況、走的時間、以及“送走”的方式。外婆沒有用什么高深的法術，多數時候就是說幾句話。
“你兒子明天來接你出院，你先走一步而已。”
“你老伴說了，下輩子還跟你過。”
“你閨女考上了，是我幫著查的分。她說讓你放心。”
就是這樣的話。外婆把這種方式叫做“捎話”。有人需要捎句話才能走，外婆就幫他們捎。醫院里每天都在死人，但不是每個人都會留下。留下來的，都是還有話沒說。
周堂堂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沙發背上。天花板上那盞吊燈的光柔柔地鋪下來。窗外翠螺山的輪廓在夜色里安靜地蹲著。
然后她聽見茶幾抽屜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咔嗒。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翻了個身。
她沒有立刻去拉抽屜。她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個抽屜把手看了五秒鐘，然后深吸一口氣，伸手拉開。
老花鏡安靜地躺在抽屜里。鏡片反射著臺燈的光。沒有任何異常。
但周堂堂注意到了一件事。她走的時候把老花鏡正面朝上放著。現在它是翻過來的。鏡片朝下，鏡腿朝上，像是有人拿起來看過。
“……陳阿姨？”她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小聲叫了一句。沒有回應。吊燈的光穩穩地照著。窗簾一動不動。
周堂堂把老花鏡翻過來，鏡片朝上，放好。然后把銅尺從包里拿出來，壓在老花鏡旁邊。她不知道銅尺是干什么用的，但外婆把它和筆記放在一起，一定有原因。萬一有用呢。
做完這些，她關燈**，拿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卷。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寧寧發的一條語音。她點開聽了，周寧寧的聲音帶著那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
“外婆那個筆記你好好看啊。有什么能幫上忙的跟我說。畢竟咱家安和堂一年到頭做的都是死人生意，真遇到什么事，姐不怕。”
周堂堂笑了一下，回了一個“知道了”。然后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
翠螺山上的月亮今晚比昨天胖了一圈，毛茸茸地掛在窗戶外頭。茶幾上的老花鏡安靜地躺了一夜。銅尺也是。第二天早上周堂堂醒來的時候，老花鏡還在原來的位置，正面朝上，沒有翻過去。
（**章完）
周寧寧從賬本后面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周寧寧比周堂堂大五歲，眉眼比妹妹鋒利一些，看人的時候有一種“你最好說實話”的氣場。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沒有。”周堂堂說。停了一下。“可能有。”
周寧寧放下筆，把計算器推到一邊。“說吧。”
周堂堂張了張嘴，發現不知道該從哪說起。從一個去世的老**開始？從一副會自己移動的老花鏡開始？從她柜子里那張十五年前的標簽開始？不管從哪開始，聽起來都不太正常。
最后她說了最安全的那個版本：“我最近老覺得……病房里不太干凈。”
周寧寧挑了一下眉毛。
“不是不干凈，就是——”周堂堂努力組織語言，“就是有些病人剛走，你就感覺他好像還沒走。也不是害怕，就是覺得那個房間里的空氣不一樣。悶悶的。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
周寧寧沒有馬上回答。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往椅背上一靠。
“你外婆以前跟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周堂堂愣住。
“她退休以后死活不肯回醫院，你還記得吧？我問過她為什么，她說那地方待了三十年，看夠了。后來有一次她喝多了——你沒見過外婆喝醉吧？就一小杯黃酒，臉喝得通紅。她說她年輕的時候，在醫院里就能感覺到。哪個病房剛走的人還沒走，哪個病房干凈。她說她從來不跟別人說，怕人家覺得她腦子有問題。后來她開了這家店。”
周寧寧用下巴指了一圈滿屋子的紙錢花圈。
“她說開店不是為了掙錢。是覺得在馬路對面守著，心里踏實。”
周堂堂想起外婆生前那個笑瞇瞇的樣子。外婆叫沈秀蓮，老護士，退休后在醫院對面開了這家安和堂。小時候周堂堂在店里寫作業，外婆就在旁邊疊元寶，一個接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碼在紙箱里。有人來買東西，外婆就放下手里的活去招呼，給人家推薦哪種紙錢好用、哪種花圈體面。她推薦的時候態度非常專業，像是在介紹什么正經商品——事實上在安和堂，這些東西就是正經商品。
“外婆有沒有跟你說過一個叫朱元的人？”
“朱元？”周寧寧想了想，“沒印象。誰啊？”
“我們科以前的一個主任。十五年前在值班室猝死的。”
周寧寧搖了搖頭。“沒聽外婆提過。不過外婆認識的人多了，她在那個醫院干了三十年，上上下下誰不認識她。”
周堂堂沒有再問。但心里有個念頭浮上來——外婆在科里當了三十年護士。朱元是科里的老主任。他們一定認識。而且外婆會疊元寶、會開店、會感覺到“病房里不太干凈”。這些事之間有沒有關聯？
“對了，”周寧寧忽然站起來，走到柜臺后面翻了半天，翻出一個小鐵盒，“外婆留給你的東西。之前跟你說那個木箱子，鎖打不開。但是這個鐵盒沒鎖，你看看。”
鐵盒不大，餅干盒那種尺寸，上面印著已經褪色的***圖案。周堂堂接過來打開，里面裝著幾樣東西：一本舊工作證，上面有外婆年輕時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梳著齊耳短發，表情認真得有點兇；一枚老式的胸牌，印著“江東市立人民醫院 沈秀蓮”；還有一把銅鑰匙。
銅鑰匙不大，長條形的，齒口是那種老式的圓孔齒，現在已經很少見了。表面被摸得很光滑，看得出來用了很久。周堂堂把它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涼的，沉甸甸的，比普通的銅鑰匙重一點。
“這鑰匙開什么的？”
“不知道，”周寧寧說，“外婆沒交代。可能是那個木箱子的？”
“你不是說木箱子是銅鎖嗎？”
“銅鎖配銅鑰匙，合情合理啊。”
“那你上次說鎖打不開？”
周寧寧噎了一下。“……我沒試過這把鑰匙。我當時找的是抽屜里那串鑰匙。”
姐妹倆對視了一眼，同時把目光投向庫房的方向。庫房在店面后面，堆滿了各種存貨和雜物，外婆留下的木箱子就在最里面的架子上。
“走。”周寧寧站起來。
庫房的燈是那種老式的拉線開關，一拉，燈泡閃了兩下才亮。箱子放在架子第二層，木頭表面落了一層薄灰。周寧寧用袖子擦了擦灰，露出木箱本來的顏色——深棕色的樟木箱子，四角包著銅皮，鎖扣是黃銅的，鎖頭上雕著一圈看不清是什么的花紋。
周堂堂蹲下來，把銅鑰匙**鎖孔。
正好。
輕輕一擰，咔嗒一聲，鎖開了。聲音很脆，像是等了很久。
周寧寧在旁邊吹了聲口哨。周堂堂掀開箱蓋，樟木的氣味混著舊紙的味道涌出來。
箱子里的東西不多。最上面是一本手寫的筆記本，黑色封面，牛皮紙內頁，邊角已經泛黃。本子下面壓著一把銅尺——大約一拃長，三指寬，尺面上刻著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字，字體很古老，不是簡體也不是繁體，周堂堂一個字都不認識。銅尺拿在手里比那把鑰匙還沉，摸上去有一種不合常理的涼意，像是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
周堂堂把銅尺翻過來。背面很光滑，沒有刻度，只在一端刻了一個小圖案，像是一扇門。
“這是什么？”周寧寧湊過來看。
“不知道。”
“這字你認識嗎？”
“不認識。”
姐妹倆蹲在庫房的燈泡下面對著一把不認識字的銅尺和一個黑色筆記本面面相覷，場面有點傻。
周寧寧先開口了：“總之是外婆留給你的，你帶回去慢慢研究。姐出去看店了，剛才風鈴響了，估計來客人了。”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站起來走了出去。
周堂堂把銅尺放回箱子里，拿起那本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外婆的字。鋼筆寫的，一行一行，很整齊。沈秀蓮當了三十年護士，寫護理記錄寫出來的字跡，工整到什么程度呢——每行字的傾斜角度都差不多，像印刷出來的。
第一頁只寫了一句話：
“給堂堂。以下是我在醫院三十年遇到的一些事。以前沒人可以講，現在寫下來，給你。你要是開始看到那些了，這本筆記可能對你有用。”
周堂堂合上筆記本，把它抱在懷里，在庫房的燈泡底下蹲了好一會兒。
外婆知道。外婆一直都知道。
她還沒開始看筆記的具體內容，光這一句話就夠她消化很久了。外婆用了“開始看到”四個字——不是“如果”，是“開始”。外婆知道她有一天會看到什么，或者外婆在她更小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什么端倪。
她想起小時候在外婆店里寫作業，外婆在旁邊疊元寶，有時候疊著疊著會忽然停下來，沖她身后笑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熟人。她以為外婆犯困了。現在想想，外婆可能不是犯困。
周堂堂把筆記本和銅尺一起裝進自己包里。那個老花鏡在茶幾抽屜里，今晚回去她要把這幾樣東西放在一起。一個老花鏡，一把銅尺，一本筆記。她的世界觀正在經歷一場緩慢的重組，速度大概是每天三塊拼圖。
晚上回到公寓，她把三樣東西在茶幾上擺成一排。老花鏡、銅尺、筆記本。
然后她翻開筆記本，從頭開始看。
外婆的字跡在臺燈下看起來很溫暖，像是她本人坐在對面，用那種不急不慢的語氣說話。筆記的第一條記錄寫于三十多年前，外婆剛調到腫瘤內科的第一年，記的是一個年輕患者的事。那個患者走的那天晚上，外婆在走廊里看到了他，站在病房門口，表情不是痛苦也不是害怕，就是很茫然。
第二條記錄里，外婆第一次嘗試跟那個“茫然的人”說話。她說“你走吧，沒什么放不下的”。說完那個人就不見了。從此外婆多了一項工作——值夜班的時候，順便送一送那些還沒走的人。
周堂堂一頁一頁翻著，翻到中間的時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一頁筆記的右上角，外婆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像是后來補上去的：
“朱醫生是個好人。可惜了。他要是肯走早就走了。”
朱醫生。朱元。
周堂堂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很重。
外婆知道朱元。外婆見過他——不是在生前，就是在死后。而且外婆知道他“不肯走”。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朱元一直都在四樓。在過去十五年里，每一個用那個鐵皮柜子的醫生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跟他做了鄰居。每一個在那張鐵架床下鋪睡過覺的人，都在他的床上睡過覺。包括她。
她翻到下一頁，想看看外婆有沒有寫更多關于朱元的事。下一頁沒有。下一頁記的是另一個患者的事。她在筆記本最后面翻到一頁空白的，拿起手機給周寧寧發了一條微信：
“外婆的筆記里提到了朱元。就是我們科以前那個主任。外婆說他是好人，還說他‘要是肯走早就走了’。”
周寧寧秒回：“所以現在還沒走？？？”
周堂堂打了三個字：“可能吧。”
周寧寧回了一個表情包，一個抱著枕頭瑟瑟發抖的貓。
周堂堂把手機放下，繼續翻外婆的筆記。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發現最后一頁沒有記錄，只有一句話，寫在正中間，字跡比前面的都大一些，像是外婆特意留的：
“堂堂，你要是看到了這里，說明你已經遇到了第一個。別怕。你是沈秀蓮的外孫女。你生下來就會疊元寶。”
周堂堂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她在臺燈下坐了很久，把外婆的筆記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有些記錄很簡單，就一兩句話。有些記錄很詳細，寫了患者的基本情況、走的時間、以及“送走”的方式。外婆沒有用什么高深的法術，多數時候就是說幾句話。
“你兒子明天來接你出院，你先走一步而已。”
“你老伴說了，下輩子還跟你過。”
“你閨女考上了，是我幫著查的分。她說讓你放心。”
就是這樣的話。外婆把這種方式叫做“捎話”。有人需要捎句話才能走，外婆就幫他們捎。醫院里每天都在死人，但不是每個人都會留下。留下來的，都是還有話沒說。
周堂堂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沙發背上。天花板上那盞吊燈的光柔柔地鋪下來。窗外翠螺山的輪廓在夜色里安靜地蹲著。
然后她聽見茶幾抽屜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咔嗒。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翻了個身。
她沒有立刻去拉抽屜。她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個抽屜把手看了五秒鐘，然后深吸一口氣，伸手拉開。
老花鏡安靜地躺在抽屜里。鏡片反射著臺燈的光。沒有任何異常。
但周堂堂注意到了一件事。她走的時候把老花鏡正面朝上放著。現在它是翻過來的。鏡片朝下，鏡腿朝上，像是有人拿起來看過。
“……陳阿姨？”她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小聲叫了一句。沒有回應。吊燈的光穩穩地照著。窗簾一動不動。
周堂堂把老花鏡翻過來，鏡片朝上，放好。然后把銅尺從包里拿出來，壓在老花鏡旁邊。她不知道銅尺是干什么用的，但外婆把它和筆記放在一起，一定有原因。萬一有用呢。
做完這些，她關燈**，拿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卷。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寧寧發的一條語音。她點開聽了，周寧寧的聲音帶著那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
“外婆那個筆記你好好看啊。有什么能幫上忙的跟我說。畢竟咱家安和堂一年到頭做的都是死人生意，真遇到什么事，姐不怕。”
周堂堂笑了一下，回了一個“知道了”。然后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
翠螺山上的月亮今晚比昨天胖了一圈，毛茸茸地掛在窗戶外頭。茶幾上的老花鏡安靜地躺了一夜。銅尺也是。第二天早上周堂堂醒來的時候，老花鏡還在原來的位置，正面朝上，沒有翻過去。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