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的水光，像有人用極細的筆在每一片葉子上刷了一遍清漆。
霍錦堂做了二十年餐飲。他吃過的食材能繞赤道半圈——法國黑松露、**藍鰭金槍魚、西班牙伊比利亞火腿、云南最深處只有當地獵人知道的野生菌。他的舌頭被業界稱為"金舌頭"，分得清產地、年份和種植方式。
但當他走到花盆跟前蹲下來，鼻子湊近蔥葉的時候——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被辣到的生理反應。
是克制。
蔥的氣味從破花盆的泥土里升上來，先是一股極淡的甜——不是糖的甜，是雨后泥土的甜，是陜北黃土高原上被露水潤了一夜的草根的甜。然后辛辣尾隨而至，不沖，不刺，一線直入鼻腔深處，抵達后腦勺的某個位置，像被人用指尖彈了一下太陽穴。
霍錦堂閉上眼。
三秒。
五秒。
他睜開眼，扭頭看向賀豐年。
賀豐年靠在天臺的水泥矮墻上，兩手揣兜，一臉"你看完了沒"的表情。
"賀兄弟。"霍錦堂的聲音有點啞。
"嗯。"
"我能拔一根嘗嘗嗎？"
"不能。"
"……"
"還沒長成。拔了浪費。"
霍錦堂張了張嘴，想說一根蔥不至于用"浪費"這個詞，但對上賀豐年的眼神——那種"你碰我莊稼試試"的黃土高原式護犢子——他把話咽了回去。
"那……我什么時候可以來買？"
賀豐年看了看花盆里的蔥苗，掐指算了算："再有十來天吧。"
"多少錢？"
"三塊一斤。"
霍錦堂手抖了一下。
助理在后面"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趕緊捂嘴。
"賀兄弟……三塊一斤是菜市場大棚蔥的價。你這個——"
"就是蔥。賣蔥的價。"
霍錦堂的太陽穴跳了兩下。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這樣，這是我的名片。等你的蔥長好了，你打這個電話。價錢我們再談。"
賀豐年接過名片，翻來覆去看了看。名片是黑色的，燙金字，摸起來像一塊小磚——材質比他家的筷子都厚。
"錦唐餐飲集團……董事長……"他把名片揣進褲兜，"開飯店的就開飯店的，印這么厚干啥，費紙。"
霍錦堂的嘴角抽搐了**次。
他帶著助理下了樓。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奔馳G停在路邊——旁邊是兩輛電動三輪和一個賣烤紅薯的推車。
助理打開車門，忍了一路的話終于憋不住了："老板，三塊一斤……"
"閉嘴。"
霍錦堂坐進后座，閉上眼。
鼻腔里蔥葉的味道還沒散。
"你知道這種品質的蔥如果能穩定供應，意味著什么嗎？"
助理搖頭。
"意味著錦唐的招牌菜可以換代。"
助理的手指在保溫箱把手上收緊了。
引擎發動。黑色奔馳從巷子里倒出去的時候，剮蹭了烤紅薯推車的邊角。
賣烤紅薯的大爺追了三條街。
——
賀豐年把霍錦堂的名片夾在了爺爺的筆記本里。
他翻到筆記本的**頁——前三頁寫的種蔥口訣，**頁空白。他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城里有個姓霍的，開飯店的，要買我的蔥。出三塊嫌貴，我覺得已經不少了。"
這本筆記從此多了賀豐年自己的記錄。不是什么種地技術，而是一個陜北愣娃在城市生存的流水賬。
牛犇中午給他送了一份外賣——多點的，免費的。
"哥，你那個什么博主鄰居發的帖子炸了，你知道不？"
"啥帖子？"
牛犇把手機屏幕懟到他面前。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評論和轉發數字賀豐年一個都看不懂，但他認得圖片里的花盆。
"這不是我的蔥嘛。"
"對啊你的蔥！你知道現在多少人想找你買？我送外賣的那幾個餐廳老板今天都跟我打聽，說在哪兒能買到網紅蔥——他們就這么叫的，網紅蔥。"
賀豐年的表情沒什么變化。
"一棵蔥就是一棵蔥，什么網紅不網紅。"
"我說哥，你真不考慮搞搞？你種東西這手藝，在城里能賺大錢。"
"我就想種地。"
"種地也得賺錢啊！你下個月房租拿啥交？"
賀豐年沉默了。
這是個實打實的問題。
爺爺留了手藝，沒留錢。蛇皮袋里那沓零錢加上牛犇墊的押金，滿打滿算撐不過兩個月。他得找